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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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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能做太多家务,也只有开车这一件事能适合他。每天曼夏在家,日复一日地为他洗尿湿的床褥、做饭洗衣,晚上他回来还帮他揉上一小时脚。什么青春,什么爱情,都在紫红色肿着的脚和满屋的尿臊气中,一点一点老掉,一点一点死掉。    

  我说曼夏曼夏,你这是何苦?你为什么要嫁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她突然哭了,眼泪从她那双不再好看的眼中,慢慢渗出来。    

  坚强美丽的曼夏啊,我可是头一次见你流泪!    

  你不知道,她低低地说,那年小米走后,我有了他的孩子。    

  我为此失去了工作,还被家里人赶出来。我身无分文,唯一的归途是去死。    

  然后他救了我,他出钱送我去医院堕胎。别人的目光扫过他身上,他笑着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不小心……    

  而这一切,小米到死也不知道。    

  (十七)明天,我嫁给你吧    

  从华南农业大学出来,一下子,我轻轻跃进人海里。    

  阳光照着每一个人上,照着树林,照着湖泊,照着老去的和仍旧年轻的人,照着路边卖唱的乞丐,照着我疲惫的身体。    

  穿过人海,我回到我那独居的小屋。一开门,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才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整个屋子仍像我离开时一样,冷清而凌乱。桌上有一杯未喝完的咖啡和一张发黄的报纸。    

  我打开音响,里面传出PINK FLOYD的歌。突然不想听这个,随手换了张碟,是KORN。我还是不想听,然后RADIOHEAD,LUSH,SUEDE……一张张碟在音箱里换来换去如同飘飞的落叶。    

  有风吹过,带动桌上发黄的报纸。报纸上有一张熟悉的脸和一双相似的眸子。    

  他是一个著名杂志的自杀栏目主持人,可他最终用一罐子煤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别人说他本来就不该做这行,他的心里面,其实是绝望的。    

  胡乱放进一张没有标题的碟,一切短暂地安静了几秒,然后沙哑柔和的吉他声响起。    

  我听见一个女孩子,用她清清亮亮的嗓音,在阳光中浅浅地唱:    

  明天我要嫁给你啦……         

◇欢◇迎◇访◇问◇BOOK。◇  

第25节:幸福生活(1)         

  幸福生活   

  我又梦见阿飞了。    

  梦中的我和他站在大街两边对望着,不断有汽车卷着尘烟呼啸而来,遮住我们的视线。    

  我一直向他大声喊着,可我的声音迅速被车声、人声淹没,连我自己都听不见。    

  他也在对我大声说着什么话,我能看见他的口在动,但我根本听不见他要说什么。    

  我想穿过马路去找他,可汽车一辆接一辆急驰而来。我只能徘徊原地,心急如焚。    

  醒来时发现屋里仍灯火通明,杨崴正躺在我身边,看凌晨的英超比赛。    

  看见我醒来,他对我温和地笑了笑,说:〃吵醒你了吧?〃    

  我摇摇头说不要紧的,然后看见他下床关了灯,关小了电视的音量,然后倒了杯水放在我床头,复又躺在我身边。    

  我转个身把自己埋进他臂弯里,沉沉睡去。    

  从小到大的朋友们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最终嫁的人会是杨崴而不是阿飞。    

  无论我怎样努力解释我和阿飞只是朋友关系他们都不会相信。    

  但其实事情就象兄弟不能做男朋友一样简单明了一清二白。    

  他们永远无法理解。    

  记得初中的同学常在放学时对我说,看,小马哥又来接你了。    

  高中时的同学说,那个是你男朋友吧?然后一起为阿飞到底是像黎明多一点还是像郭富城多一点争论不休。    

  大学的同学会说,哇噻,成熟版的谢霆锋。    

  然后我总是十多年如一日般无奈地在他们的大呼小叫中走下楼,笑着走向阿飞。他通常看着我也是漠无表情的,只是嘴角微微牵出一丝笑意。那一笑除了我,没有别人看得到。    

  他左手总是提一个和他一身装束完全不搭配的惠康塑料袋,里面鼓鼓攘攘装满了我最爱吃的零食。四洲紫菜、天乐熊仔饼、粟一烧……在那个年代都是大部分学生们爱吃却不能尽情享用的奢侈品。然后我们会在附近的公园里找一处没人的地方坐下,他抽烟,我吃零食,就这样度过一下午。总是穿得不修边幅抽着烟的他和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像小松鼠一样啃着零食的我坐在一起觉得是一道抢眼的风景,可是当时我们并没有这么觉得。    

  十岁那年一个夏天的晚上,我到老师家上完钢琴课回来,走在灯火璀璨的街上,突然看见身边的人们同时向着一个方向纷纷退避,然后我看见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孩子,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步履维艰。    

  我看了他好久,忍不住问,疼吗。    

  他摇摇头,不说话。    

  然后我拉住他的手对他说,我带你去包扎吧。    

  然后我把他带回了家。    

  他的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沾脏了我家刚铺的地板,母亲看见了也只是二话不说,拿出绷带和药水来帮他包扎,一边包扎还一边问他疼不疼。    

  包好伤口后母亲又热了一些饭菜给他吃。不过是一些家常饭菜,但他把所有盘碗都添得一干二净。    

  母亲从来不会用命令的口气说你的哪个朋友不好,不许你和他交往。    

  我想这是我尊敬她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她身上还有许许多多我说也说不清的优点。    

  她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西关,她身上也带了西关小姐那种典型的大家闺秀的味道。    

  三岁时父亲出海时遇难了。家里的唯一经济来源就这样断掉了。但是她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坚强。她在区政府找了一份工作。尽管那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但她还是表现出了惊人的工作能力。记得很小的时候,便总是有人用最诚挚的语气对我说,你很幸福,有个这么好的母亲。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便在她身上学会了同情。她带我加入了基督教会,每个周日我都会和她一起去十甫路的教堂听布道、祈祷。    

  她还是红十字会的一员。附近的邻居有什么病痛的常会来我家,无论相不相熟,她都会倾出手中的药品,为他们医治。    

  杨崴最崇拜的人也是我母亲。他常常对我说,这个周末去看咱娘吧。    

  小时候我对阿飞说,这个周末你来我家吃饭吧。    

  他眼中焕发出向往的神采,然而他只是低下头,轻轻说,阿姨不会介意吧。    

  十八岁的时候我看见阿飞女朋友的父亲拿着一把刀在街上追着他砍,一边追一边用不堪入耳的话骂他。他说你这个烂仔,不许你和我女儿一起,不许!    

  我相信阿飞只要一甩手便能把那个老头打出很远,但他只是埋着头飞跑,没有说话。    

  阿飞十七岁的时候认识茹,三年后,她离开。    

  茹是外地人,有着缎子般明丽的皮肤,柳叶眉,和哀愁而美丽的眼睛。    

  她和阿飞在一起的事情没多久便被家里人知道了。经常有些晚上,她会抽噎着来到我家。母亲会一边安慰她,一边说你还是回家去吧,你家人会着急的。    

  过没多久她家人便会找来我家,将仍红着眼睛的茹带走。在母亲面前他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只是笑着说大姐这次又麻烦你了。然后母亲说不碍事的,你们也别来逼这孩子了,她还小,以后自己会懂事的。    

  这样的场景总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奇怪的是无论怎样伤心的时候,茹还是会躲来我家而不是去阿飞那里。    

  包括我自己也极少去阿飞的小屋。我不喜欢那里。拐过七八条堆满垃圾和淤泥的小巷,经过一些在路边叼着烟打着牌眼光凶狠的人们,才能够到他那间外墙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拆〃字的小屋。屋里总是看不见阳光也不开灯,满地是烟头和啤酒罐。有时候会有一堆看起来叵测而危险的人闹哄哄地挤在里面,看见我来便一哄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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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幸福生活(2)         

  杨崴是做律师的,他说最讨厌的便是接一些妨碍社会治安类的案子。他说接那些案子打交道的都是些烂仔,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胡作非为,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败类,人渣。    

  有时候言语过于激烈了,母亲便会在一边轻轻叹气,说其实我们应该用同情心来看他们,他们也很可怜。    

  其实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人。我在一旁自己想道。    

  但无论如何,我觉得阿飞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他像电影里那些典型的黑社会大哥,仗义、富有同情心、而沉默寡言。    

  不同的是电影里的那些人看起来永远都是那样自信,但在阿飞身上,我感受到的只是被压抑的灵魂。    

  我说阿飞你去找点事做吧,不要这样混日子了。    

  他低着头,轻轻说,我没读书,又有案底,哪里找得到事做。    

  我说这样的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他说我不会告诉你。    

  是的,他很少告诉我他的一切,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每次看见他身上有了新的伤口,我问他疼不疼,他总是不说话,不理我。    

  茹离开的时候,他用刀片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三道深深的印子。我问他说你这是何苦。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把手搭在我肩上,说我带你去吃甜品吧。    

  杨崴很爱和我说话,从他穿开档裤时候的趣事,到接过的一些印象深刻的案件,一切的一切,他都喋喋不休地一次又一次和我说起。    

  他也常常不厌其烦地对我说,我爱你,我要爱你爱疯了,你这小女人,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他甚至不在意我的回应。   

  从十岁那年认识阿飞算起,到我遇见杨崴之前,我一直没交过男朋友。    

  奇怪的是我也从未对阿飞产生过所谓爱情的感觉。见到他时我不会脸红也不会心跳,离开后也不会想他想得睡不着。我们的交往如阳光下满地的野菊花,淡淡悠悠,却无限美好。    

  十四岁的时候一起去溜冰。有别的男生故意把我撞跌在地上,然后想拉我的手牵我起来。那时候他便会一把抢在前面拉住我,对他人说不关你的事,你走吧。他的语气近乎凶恶。    

  那时候我便会想,能这样下去,也不错。    

  他和茹分手时我生平第一次喝酒。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揣在我兜里,但我没有对他说。我陪他在操场边上坐着,一个一个把啤酒的空瓶子往旷野里扔。我拿过他的烟抽了一口然后呛得直咳嗽,烟又被他抢回去,他恶狠狠地说,你该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我几乎走不动路,他扶着我,后来索性一把把我背在背上。我迷迷糊糊在他宽厚的背上睡着了。然后被母亲的声音吵醒。我看见平日总是微笑着的母亲脸也拉得老长,她说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明天要去大学报到了。    

  他愣了一下,说阿姨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让她喝酒了。    

  上大二那年他开始突如其来地变瘦。瘦得形影单薄,脸色也变得枯黄,眼睛无神,有两个很大的眼袋。    

  他留了很长的头发遮住他的脸,穿很宽大的衣服掩饰他枯瘦的身材。远远看上去时,他还是很好看的。只是偶尔会听到室友嘀咕,说你的谢霆锋好像变瘦了。    

  我说阿飞你是不是病了,我带你看医生,然后他会不厌其烦地说我没事,不要你管。    

  他总是狠狠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然后又迫不及待地点下一支。在他脸上,却再也找不到以前抽烟时那种微醺的满足。    

  他来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来了也只是把我拉到附近的排档点一餐并不算丰厚的饭菜,刚吃完他便心事重重地匆匆离去。    

  我想他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始终没有问他。因为我知道即使问了他也不会回答我,他永远拒绝回答关于他自身的任何问题。    

  有一段时间他消失了,在平时他常去的地方,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然后我去他住的地方找他。当走在那条散发着恶臭的小巷时,我发现,我已经整整三年未去过那个地方了。    

  他屋外墙上大大的〃拆〃字仍在。这样一个破陋的地方,连推土机都不愿光顾。    

  轻轻推开他的门,屋里仍是一片昏暗。许久我才看见他靠着沙发瘫坐在地上。他的眼睛,茫然而无助地看着我。    

  他左臂上,扎着一支肮脏的一次性针筒。    

  我打他的脸,骂他,我满面泪水,可无论我怎样说着痛心的话,他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一眼不发。他的躯壳停留在我面前,他的灵魂,漂浮在另一个世界。    

  很久很久,当他神志恢复的时候,他说你走吧。    

  我说我不走,你跟我去戒毒。    

  我拼命地在他身上捶打,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凑上头来就要吻我。    

  我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然后我听见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后来我有整整两年的时间没见过他。政府要收购母亲的祖屋,我们搬去了很远的区政府旁边。是一套三房两厅的套间,窗明几净。    

  毕业后我在报社找了份工作。母亲怕我出去跑新闻雷,把我调到副刊版。我要做的事情不过每天在家里写写稿子,然后用电脑发去报社。    

  我一直没找男朋友。看着那些开朗地笑着,满身都是自信的同龄人,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感觉。    

  直到有天母亲说,你该找个男朋友了。    

  然后她给我介绍了杨崴。          

※虹※桥书※吧※BOOK。※  

第27节:幸福生活(3)         

  我们的交往一直平淡进行着。每天通通电话,一起吃个饭,有时候周末一起去打保龄球,有时候看场电影。    

  我在他身上找不到缺点,只找到优点。我想我是欣赏他的。但有些时候当他稍微离我近了点时,我便会本能地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    

  交往一年后他开始向我求婚。那天是在我家看一部叫《迷上瘾》的片子。看着那个沉浸毒品中的男孩子,我不由自主地哭得肝肠寸断。他轻轻搂着我,拿纸巾给我擦眼泪。    

  剧终时,他轻轻在我耳边说,嫁给我吧。    

  我没有听到一般继续坐着,不说话。    

  令人尴尬的沉默持续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他说,你心情不好,我们开车出去兜风吧。    

  我说不了。    

  他说那就出去走走吧。    

  他的声音平静到找不到一丝造作。    

  深夜的街上已找不到几个人。我们离得远远地慢慢走着,没有人说话。    

  突然街角传来一阵喧闹,我看见几个人呼啸着追着一个人飞跑。    

  一瞬间,我突然发现,跑在最前面那个人,竟是阿飞。    

  身不由己地,我跟着那几个人跑去。杨崴在后面大声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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