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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歌-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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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访◇问◇BOOK。◇  

第22节:歌者(3)         

  演出结束后我们常常沿着灰色宽大的城墙走回去。曼夏有上城墙的钥匙。然后我们通常在空无一人的灰色的城墙上边走边唱。有时候小米一高兴,会把我背在背上疯跑。    

  有时候累了便靠着城墙休息一会。曼夏总是最大胆的一个,敢于坐在箭垛之间的缺口那里,把两条修长的腿放在外面高高挂着。大厦的霓虹灯照着她,她大声唱歌。我想如果她向下一跃,她会飞起来。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渐渐忘记了走回去的日子。我们有足够的钱,于是我们天天乘出租回家。    

  当出租车呼啸着经过巨大的灰色城墙时,我们都没有抬头看。也没有人唱歌。    

  也不知什么时候我和小米陷入了苦苦的争吵中。我们为这段曲子是配E7+9还是AM而吵,我们为上台时穿什么衣服而吵,我们为谁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而吵,我们为一切而吵。    

  小米和李勇也老吵架。每次小米说要用存下来的钱去换乐器时,李勇便愤然反对。    

  然后两人吵到打。曼夏总是冲上去把他们拉开。我在旁边抽烟,冷冷地看。    

  我渐渐养成了抽烟的习惯。每次和小米吵到无话可说时便跑去抽烟,无聊时抽烟,写歌时抽烟,连唱歌时也抽烟。    

  我抽的烟越来越多,嗓子也越来越暗哑。但相对清亮的声音,似乎哑一些的嗓子更容易受人欢迎。只是我不知道,这样哑的嗓子,还能唱到什么时候。    

  我们作出的好歌越来越少,实在想不到什么花样来取悦观众时,我们便在台上砸琴,一把一把狠狠砸下去,木屑横飞。然后底下的人尖叫,跟着一起发狂。    

  人群狂热但我们的心是清醒的,那里面全是悲哀。    

  我们因为音乐而爱上颓废,因为颓废,离音乐越来越远。    

  (七)一声抱歉    

  2001年在北京遇见李勇,当时他从一架奔驰上面下来,一脸油头粉面。    

  他在北京已经作为几个著名流行歌手的经理人混得有模有样。    

  看着我穿着宽大的白棉布衬衣,他笑道,怎么,还在玩那东西?    

  我说不了,我在给杂志社写稿子。    

  他说,嗨,那东西多累啊。不如跟我干?    

  我笑,说那活我干不来。    

  他一脸的可惜。他说他手下那几个选的歌那叫一个俗。现在的人不听摇滚,可也不爱听太俗的。你要来就好了。    

  我说不了,我来北京不过是看看。    

  他说玩得开心吗?对了今晚我约了几个歌手去卡拉OK,一块玩吧?    

  我笑着摇头。    

  他看看表,说,唉,我还得赶时间那就先这样了。这是我的名片有事儿打我的手机啊。    

  还没关车门,他又探个头出来对我说,对了,有一事儿我忘了。    

  什么事?我站在人行道上静静看着他。    

  小米……他走之前叫我告诉你一事儿。我一直忘了说了。他叫我代他向你说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什么。好像……是说你退学那天他对你说的话吧?他说一直没和你说对不起。    

  我静静看着李勇。那天阳光很好,他脸上全是树叶摇曳的影子。    

  (八)同渡宗人    

  离开西安后我回了广州。父母不愿见我。我在外面租了一个小房子,天天写稿为生。    

  每天傍晚出门,在楼下一家茶餐厅吃简单的饭,然后在街角的一家叫〃同渡宗人〃小酒吧坐上一晚。    

  是一家很小的酒吧,没有乐队,也没几个客人。总是放着王菲的歌。然后酒吧的几个女孩子和着歌声轻轻地唱。    

  我却从不开口,只是坐在靠窗的桌子上,不停抽烟。    

  渐渐地和那几个女孩子混熟了。有时候也带碟去听。通常是些嘈杂而暴戾的音乐,譬如NIN,譬如KORN。    

  她们在我的影响下,也渐渐喜欢上这些音乐。有时候听见酒吧老板责备她们不要放那么吵的音乐,她们就笑着说你懂什么,这叫摇滚。    

  她们那样年轻,年轻到耀眼。酒吧老板,一个三十出头的干净男人,在她们如花的笑靥下也只是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    

  给小米打过一次电话,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我说小米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变得急切。他说你在哪里?我说我在广州。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他说你回来吧。我说不。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我说小米我可以要一张你的照片吗?我才发现我没有你的照片。我们一张照片都没有过。他说你把地址给我。我想了一下给他留了酒吧的地址。    

  往后很多天,我都到酒吧去,坐在靠窗的桌子,抽烟听歌。我从不问他们有没有我的信,我只是看着窗下的街,那些来往的行人的陌生的面孔。    

  直到有一天,她们递给我一个信封,她们说这信好像是给你的?我无力地拆开信封,掉出一张薄薄的照片。    

  (九)我和你的第一辆车    

  1998年时小米和李勇作为一个新起的二人组合在北京一下子火起来。有唱片公司和他们签约,每家CD铺都有他们的碟卖。    

  不断有他们的消息传来。说小米用第一张唱片的钱买了一辆大哈雷,说他们准备开演唱会,说那些女FANS是如何痴迷他们,说有记者看见他们在一家饭店吵了起来。    

  他们不过火了半年,然后终于因为种种的不合解散、分道扬镳。小米一个人继续唱,而李勇去做幕后监制了。1999年春天,小米酒后开着那辆大哈雷在深夜的三环路上出事,当场死亡。          

◇。◇欢◇迎访◇问◇  

第23节:歌者(4)         

  据说小米独立后准备出的第一张碟的名字叫:《我和你的第一辆车》。    

  (十)SUCHA CHILL    

  收到小米照片后的一个月,有一天酒吧里的女孩子突然挤眉弄眼地笑着问我,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我笑说哪有这样的事。她们便用很夸张的语气告诉我,有位先生啊,长得和你很像,每天也是晚上一个人来,坐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也是喜欢自己带CD来放,也是喜欢抽烟不说话。只是你们来的时间总不定时,总是遇不上。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便没放在心上。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怎会有陌生人,长得和我很像?    

  又过了两天,酒吧里正放着KORN的时候,觉得有个人走到桌旁。    

  抬头一看,便有些恍惚。    

  是个穿着黑色风衣白棉布衬衣的男子,他安静地看着我。    

  然后看见酒吧里的女孩子远远地在角落里看着我们笑,便知道这便是她们说的那个人。    

  抬起头轻轻对他说,这是你喜欢的座位,就一起坐吧。    

  他坐在我对面,他抽柔和七星,手指修长而干净。    

  他和我长得并不是很像。只是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惊人地相似的东西。    

  看着他安静的脸,就像在不开灯的房间中看着镜子,心会渐渐痛起来。    

  我们许久没有说话。喧闹的音乐传进我的耳膜。    

  最后他淡淡地笑了,他说你不该听这样吵的东西,摇滚也可以很安静的。    

  拿出一盘CD他叫酒吧的女孩子放上,然后一些迷幻般的音乐传来。    

  Sing us a song    

  A song to keep us warm    

  Theres sucha chill sucha chill    

  sucha chill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弹落一截烟灰,他淡淡地问我。    

  我迷茫地看着他。    

  是这样痛苦的意思。    

  (十一)笛子    

  他叫笛子,一个温柔而敏感的字眼。    

  他在一家杂志社做栏目主持。那个栏目内容,是有关自杀的一切。    

  我说这样心会很累。他淡淡地笑着,说累了,便去听RADIOHEAD。    

  从此我便迷上了RADIOHEAD一发不可收拾。每天晚上躺在宽大的床上看着暗色的天花板,音乐像水一样在黑暗的空气中浮动。有时候就这样沉沉睡去,做绝望的梦。    

  也有些凌晨会被笛子的电话吵醒,他说你醒了吗?一起吃早餐吧。    

  广州总是有雨,我们在路边小摊上吃猪红粥和萝卜羔。一把大阳伞覆住我们。    

  雨顺着伞沿一直不停地滴,整个世界都是湿的。    

  (十二)背叛    

  偶尔会说起彼此的故事。他说他大学时一直学的就是心理学。大家都说他心理能力好,能够承受很多不堪的事情。    

  他也一直这样以为,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一个女孩。    

  写信给他的栏目说她要自杀。他问她失去了什么,她说,她绝望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不曾拥有。    

  那一刻他觉得一种冷冷的东西一直传到心底。    

  他不曾见过她,只打过两次电话给她。他用尽书本上的理论来劝服她,越说自己却越心虚。    

  他一直在说她一直在听,很安静,不说话。最后,她说,我唱歌给你听吧。    

  One day in morning it rains you came back to ease my pain。    

  Will our heart ever be the same?   

  Pull out my heart and said we should be depart;    

  But there〃re just kisses in the wind…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亮地在夜空中漂浮,如舞着的萤火虫。    

  他想她应该很年轻。    

  他终于还是没留住她。就在唱完歌的那个晚上,她死了。    

  报纸上登出了她的消息,没有照片没有分析,什么都没有,只有说是个17岁的女孩子,从九楼跳下。    

  他拿着一张报纸,在书桌上哭了。    

  从那刻起,我背叛了我的职业。    

  在滴着雨水的阳伞下,他这样对我说。    

  背叛?我一直在背叛或被背叛。我笑道。    

  我告诉他我的故事,那个叫小米的男人。    

  我们怎样在一间小小的地下室里挥霍我们的青春,又怎样在灰色的城墙下背叛我们的梦想。    

  最后你是怎样离开他的呢?笛子问道。    

  我搅着碗里的粥,让它一点一点凉下来。雨一直在嘈杂地下着,真烦啊,什么时候能停呢?    

  有一天,我不小心撞见小米和另外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有一张活色生香的脸,长长的挑染的头发,和修长光洁的身材。她的名字叫曼夏。    

  (十三)最终    

  曼夏最终没有和小米在一起。    

  我离开小米后小米也断绝了和她的来往。他哭着喊着要我不要离开他。    

  我却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远。并非有多恨,只是倦了,这一切应该结束。    

  后来小米和李勇和一家北京的唱片公司签约了。始终没有曼夏的消息。    

  我仍记得她家里的电话号码,却从未找过她。    

  (十四)洁白幸福    

  2000年春天我开始和笛子一起挑婚纱。那些洁白的柔软的织料攥在我手心,温柔而幸福,幸福到遥远。    

  我们的婚礼定在秋天,我们的婚戒是〃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牌子,我们的幸福,却遗失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    

  有时候心会莫名慌张起来,便回头看笛子。如果他温和而坚定地笑着,我会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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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歌者(5)         

  他确实是笑着的,但在那里面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和我那么像的一种痛。    

  (十四)远行    

  秋天我离开了广州。我一路向西,桂林、成都,云南、西藏,然后新疆、甘肃。    

  西北的天气一直很好。四处干燥而晴朗。    

  在敦煌的沙漠里睡了一下午觉。醒来时看见紫红色的天和低垂的云。    

  风带着流沙从脸上割过,那时候才发现离家乡是那么远。    

  在布达拉宫前,我按下了笛子的号码。    

  却始终没有点〃发送〃。心又莫名地痛起来。    

  在幸福来临之前,我恐惧于承受,然后逃离。    

  (十五)长亭古道    

  到北京时,已是第二年的深秋了。    

  与李勇道别后,突然很想看看香山的叶子。    

  和小米在一起三年。三年来我们没去过任何地方玩。在西安的时候连潼县都未去过。    

  从香山下来时,突然听见一些音乐远远传来。    

  顺着人潮走过去,看见一对盲人夫妇,牵着手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唱着一支遥远而苍老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夕阳如水,枫叶如火,而整个世界仿佛都不复存在,只剩下这夕阳、这枫林和这牵着的手。    

  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突然想起笛子微凉的手指,瘦削的肩,还有和我一样空到痛的眼神。    

  然后忍不住要落泪。    

  终于忍不住拨通了他的电话,我想如果他叫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却始终没有拨通,一把模糊的女声反反复复地告诉我: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对着电话喊,我说笛子,我要回去,我们结婚吧。    

  却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回荡着: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十六)曼夏    

  冬天来的时候我回了广州,呆了一个晚上,然后再次出发。    

  这次向东走,一路经过厦门、上海,还有江南好多好多城市。最好绕到洛阳。    

  在洛阳灰色的街上,突然想起曼夏,然后便买了火车票去看她。    

  拨通了她以前家中的号码,一个冷冷的声音接的电话,告诉我曼夏嫁人了,给了我她新家的电话号码然后重重挂了电话。    

  又打了那个电话,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接的电话。我说找曼夏,他〃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用了带陕西口音的懒洋洋的声音对曼夏说,找你的。    

  曾经一千次一百次地想过,五年不见的曼夏会是什么样子,但真正见到她时,我还是吃了一惊。    

  她烫了发,久久不护理的发有些枯黄也有些乱,春天已有些暖意,可她仍把自己包在臃肿的羽绒服里。纹了难看的眼线,眼角有细小的皱纹。她已经完全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了。    

  愣愣地对望了许久,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她对我一笑,才略略找到一些当年的影子。    

  她过得很不好。小米离开的那年她嫁了人,一个普通不过的出租司机。从不听歌。    

  她的丈夫,脊椎有毛病。走路最多走上一公里便会累,喝一点酒便站不稳。有时候还会尿床。平时脚总是血肿,呈紫紫的红色。    

  生活是如此不协调。    

  他不能做太多家务,也只有开车这一件事能适合他。每天曼夏在家,日复一日地为他洗尿湿的床褥、做饭洗衣,晚上他回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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