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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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与他们说话，我都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然后他们上来接过我的粉笔继续写。　　　　

　　渐渐地，我也开始忘记，我是一个能发出声音的人。　　　　

　　和他们一起，我也渐渐地学会了一些手语。　　　　

　　我觉得手语是世界上最精妙的语言。那么简单的两只手，竟能做出无数美丽的手势。用来表达出那么复杂的感情。　　　　

　　有时候一个手势我怎样也学不会，笨拙的样子便会引起他们的哄堂大笑。看着他们因一些小小的事而洋溢着快乐的脸，我突然发现我爱上了这个无声的世界。　　　　

　　我从来不曾安慰他们，因为我觉得当我说着那些堂皇的话时，便拉远了我与他们的距离。　　　　

　　其实和他们比起来，我更像个残疾人。上帝给了我健全的身体，健全的心智，我却用他们来沉沦。　　　　

　　我不知道如果我换在他们的地位，我是否能像他们一样无忧地笑。　　　　

　　我也不知道如果他们换成是我，会否像我一样悲伤地哭。　　　　

　　这个问题我永远弄不懂。　　　　

　　我只能一天一天地，教给他们一些小小的知识；然后一天一天地，在他们身上学习坚强。　　　　

　　是故事，便总会有个主角。　　　　

　　我的主角，是一个叫曦的男孩子。　　　　

　　一个总是穿得很干净的男孩子，有点高也有点瘦。当他笑的时候，便露出明亮的眼眸和一口整洁的白牙。　　　　

　　第一天下课的时候，他突然红着脸走过来，把一张纸背朝上往讲台上一放。我把纸翻过来，俨然看见自己的面容。　　　　

　　是一副铅笔画的素描。我脸部的线条全是粗粗的勾勒，但眼睛却画得很仔细。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没听课？〃我摆了个生气的样子对他说。　　　　

　　他愣了一下，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嘴，然后摇了摇手。　　　　

　　原来他也是个活在无声世界中的人。　　　　

　　我对他笑笑，然后拉着他坐在座位上，我坐在他对面，然后拿出一张纸，一支铅笔，也要给他画素描。　　　　

　　他一看我这架势就乐了。我做了个严肃的表情，然后他就乖乖地坐在我面前。　　　　

　　我只勾勒出他的肩膀，他修长的脖颈便开始后悔。我本不是个善画的人，更何况这样面对面地画人的脸，还是第一次。　　　　

　　我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最后一狠心一笔把脖颈上面的部分全部画完，然后递给他。　　　　

　　他接过去，发现画中人脖子上，安了个驴头。　　　　

　　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可是即使是他大笑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的。　　　　　　　　　　

◇欢◇迎◇访◇问◇。◇　　

第12节：故事（2）　　　　　　　　　

　　后来，在一些闲散的交谈中，我渐渐知道了他的故事。　　　　

　　他刚生下来，还没出院时，一场高烧便夺去了他的听觉和说话的能力。　　　　

　　后来他的父母，又生了个弟弟。然后，把他送到这所学校来。偶尔，两个月，会来看他一次。　　　　

　　可他一样快乐地活着。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被遗弃。他告诉我以后要考艺术学院，学画画。　　　　

　　和他并没有过多的深交。因为每次我单独和一个人说多了两句话时，其他孩子便会表示出不满。　　　　

　　我是属于他们大家的。　　　　

　　只是每次，当我上完课回去时，其他孩子送我到校门口，只剩下他一个人，会一直送我到车站。　　　　

　　每次车开出很远后，我还能看见他站在车站的身影。　　　　

　　那时我的心便会跳得很厉害。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小阁楼，坐在窗口抽烟，喝酒时，我总会想到笑得纯纯的曦。看着脚下的灯海，我便会对自己说，我这样的生活，是他所不能想象的。　　　　

　　然后我的心跳又归复平静。　　　　

　　五月的一天，我去上课，不见曦的身影。别人告诉我，他发高烧，睡在宿舍的床上。　　　　

　　我下了课便去他的宿舍看他。他一直在睡梦中，脸烧得红红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　　　　

　　我埋头帮他捋捋被子。一抬头，却见他床边的墙上，贴着两张画。　　　　

　　一张是第一次见我时他给我画的素描，另一张是第二天，我给他画的驴头。　　　　

　　两张画整整齐齐地排在一起。　　　　

　　七月的时候，我终于要离开。　　　　

　　我要去的是一个更远的，叫英国的地方。八千多公里，十个小时的飞机，没有火车可坐。　　　　

　　机票已揣在我兜里。与校方的辞职报告也已写好。　　　　

　　却始终不忍心告诉那帮孩子我要离开。我怕我没有足够的勇气与他们告别。　　　　

　　最后一堂课，他们仍像往常一样与我开玩笑。在我转身写黑板的时候用粉笔头扔我。我的脸上也挂着笑，和他们肆无忌惮地做着我们常做的游戏。　　　　

　　走的时候，仍是曦送我到车站。我已经不敢和他说什么，两旁路灯的光在我含着泪的眼中也渐渐变得璀璨起来。　　　　

　　车很快就来了。在他的目光下，我向他挥手，然后，转身。　　　　

　　却终于忍不住，在上车前的一刹那转向他，用两只手在胸前比出一个心形，然后，指向他。　　　　

　　我想，如果他留我，我就留下来。我会努力地，在他的帮助下，离开原来的那种生活。　　　　

　　他愣了一愣，然后笑了，也在胸前比出一个心形，指指我。然后，向我挥手。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时，我终于忍不住掉泪。　　　　

　　我只是不明白，在我对他说我爱他的时候，他的脸上，为什么也带着那么无邪的笑呢？　　　　

　　后来，我到了英国。威尔士的一个小镇，坐落在大西洋旁。每天傍晚，我都带着一包饼干去海边看夕阳，有很多鸽子和海鸥飞落在我身边，我便用饼干喂它们。　　　　

　　我找到了遗失以久的平静。　　　　

　　我不再喝酒，可是还是无法戒烟。那一根根饱含着尼古丁的香烟，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已忘了我是个有声音的人。我更多地运用我的手指与别人交流，无论是在电脑前，还是在面对面的交谈中。　　　　

　　有时候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发出声音，我会被自己暗哑的声线吓一跳。　　　　

　　夜里我经常上网，有时候去一个聊天室静静地呆着，看别人说话；有时候到一些社区寻找美丽的文字。一些人的文字，能让我落泪。　　　　

　　有一天看见一篇文章，故事中的男人有着和我类似的经历。当他用手语和一个哑女说〃我爱你〃时，用的也是两手比在胸前的心形。　　　　

　　可是后来他才知道，两手比在胸前的心形，是〃勇敢〃的意思。　　　　

　　在我发呆的时候，燃尽的烟烫着了我的手。　　　　

　　后记：　　　　

　　我终于写完了这篇故事，第一篇属于我自己的故事。　　　　

　　我不能称它为〃小说〃或〃文章〃，因为它是我自己的故事。有些凌乱，有些不知所云。　　　　

　　它是我梦中的呓语。　　　　

　　是已故的事。　　　　

　　我想终会有一天，我会在人海茫茫中找到那个我真正要找的人。　　　　

　　然后我要对他做两个手势：　　　　

　　用双手在我胸前比出一个心，那是〃勇敢〃。　　　　

　　然后用我的右手缓缓掠过我左手的手背，那是〃爱〃。　　　　

　　我们都应该勇敢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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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寂寞如烟花（1）　　　　　　　　　

　　寂寞如烟花　　　

　　……〃人群深处中的我们有如烟花，竞相绽放，各自寂寞。〃　　　　

　　以前，我的QQ上的个人说明写着这句话。　　　　

　　我爱在深夜上网。那时候出现在QQ上那些闪烁着的头像，和白天能见到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他们和我一样寂寞。在寂寞的夜里用寂寞的言语徒劳地安慰着彼此。　　　　

　　后来，我把那句话改成了〃易碎，轻放，勿靠近〃。　　　　

　　因为我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我已经习惯寂寞。　　　　

　　夏天开始的时候，我来到了威尔士。　　　　

　　这是个很平凡的地方，没有特别高的山，没有特别深的湖，没有特别热闹的城市，也没有特别美丽的风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慢慢地，能让人安静下来。慢慢地，能让人忘记许多事。　　　　

　　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镇上，我找到了遗失已久的平静。　　　　

　　夏天的太阳落得特别晚。每天晚上九十点钟，我带着一杯咖啡，一包薯条，来到海边，看太阳静静地沉入大西洋。日落时的海水是金色的，而沙滩是蓝色的。有海鸥和鸽子在我身边飞落，我便用薯条喂它们。　　　　

　　有一天有个人告诉我，在海边站着，一直往西看，海的那边是爱尔兰。一个神秘而美丽的地方。　　　　

　　然后我便努力地向海那边看，想看见那块神秘而美丽的土地的海岸线。有时候我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我会看见海天交接处，有大片的海浪，与低低的云层，它们幻化出美丽的线条。看得久了，我的眼睛会因为淡金色的阳光而溢满了眼泪。　　　　

　　一直到整个夏天过去。在立秋那天，我在海边上认识一个人，一个爱尔兰人，有着栗色的卷曲长发，海水般湛蓝的眼睛。他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我在看爱尔兰的海岸，然后他笑了，他告诉我，海那边还是海，没有爱尔兰。再往西，是一个叫纽约的地方，那个地方既不神秘，也不美丽。　　　　

　　他在纽约呆过三年，整整三年，酒精和大麻填满了他的生活。　　　　

　　他去过很多地方，也许还要去更多地方。我认识他时，已是他在这个小镇上逗留的最后一个月。我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　　　　

　　临走前他告诉我，他有一个亲戚在离镇二十分钟车程的深山里有一处小房子，一个人住在那里。他的亲戚已经很老了，老到自己开始无法照顾自己。他问我愿不愿意搬过去住，那里有一辆多余的车可以做我的交通工具，而且不需要我交任何房租。　　　　

　　于是我拉着我的箱子，搬进了那所坐落在深山中的小房子。房子的主人叫Bonnie，一个走过大半个世界的爱尔兰老头。可当我搬进他的房子时，他已经老得无法离开那里了。　　　　

　　Bonnie的生活简单得无法想象。每天醒来，他便坐在窗前，开一瓶酒，静静坐在窗前。自己给自己倒着喝。每一天都是如此。　　　　

　　他抽很多烟。几乎很少看见他手中没有烟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这样抽烟对身体该带来多大的坏处，更不知道像他这样坐在窗前是为了追忆往事，还是，仅仅喜欢一个人坐着。　　　　

　　他的房子里有一个很大的厅，里面的东西杂乱而无序，却来自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土耳其的地毯，非洲的木雕，法国的葡萄酒杯，和中国的明式家具。每一件东西都代表了一次阅历。　　　　

　　心情好时他会说一些他的事给我听。他说他年轻时像所有年轻的爱尔兰人一样，喜欢四处游荡。他就在一段接一段的旅程中不知不觉老去。有一天他来到了这个小镇，突然发现自己走不动了，然后他就留在了这里。　　　　

　　他养了一条狗叫Emma，是他刚来威尔士时养的。他看着Emma出生，长大，到老去。虽然他和Emma不是一起出生的，但现在，他们已一样老。　　　　

　　Emma走路的姿势和Bonnie一样，是费劲而蹒跚的。她美丽的黑眼睛上蒙了一层白白的雾，使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悲哀的神情。　　　　

　　……我想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有一天坐在窗前，Bonnie抚着Emma的头，这样对我说。　　　　

　　……我真害怕有一天她会先于我死去。　　　　

　　他想了一想又这样告诉我。　　　　

　　……你需要再养一条小狗。　　　　

　　……不。我不会再养任何狗了。　　　　

　　在他怀中的Emma似乎听懂了我们的话，摇着尾巴想站起来。腿一软，却又坐了回去。　　　　

　　……她希望她还年轻。　　　　

　　Bnnie温柔地抚摩着她，苍老的脸上有着同样悲哀的神情。　　　　

　　同一种单调的生活过久了，人便会变得习惯。　　　　

　　在秋天结束之前，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寂寞。　　　　

　　每天早上，我开车去上课，在学校呆上一天。回家的时候通常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开着车在无人的山路上，沿途都是几百米深的悬崖。　　　　

　　有时候会遇见在路上睡着了的羊群，那时我便会关小了车灯，慢慢地跟着惊惶的它们走，直到它们钻进两旁的草丛为止。　　　　

　　我像一个独来独去的隐者，渐渐已忘却了人间的繁华。　　　　

　　冬天瘁不及防地到来。石头砌成的屋子挡不住窗外的严冬，寒意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渗出来。我裹着睡觉盖的大被子在电脑前上网，失去血色的手却仍在键盘上发抖。　　　　

　　网上总是充斥着一大堆闹哄哄的人。他们也许在寻觅和自己一样寂寞的人，也许希望有更多的热闹，也许什么都不希望，只是打发时间。而我是一群无聊的人中最无聊的一个。我经常连续几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只是盯着显示器发呆。　　　　

　　我在一个在线游戏的房间里做网管。我很少说话，只是看他们或者聊天或者玩游戏。我对他们的了解如他们对我的了解一样可怜。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Faramita，那是佛教里〃彼岸〃的意思。　　　　

　　有一天当我又在游戏室里发呆时，突然有人给我发了个私语对话框。　　　　

　　……很无聊？　　　　

　　我看了看他的名字，他叫KORN。我微微地笑了，那时我刚好将一盘KORN的ISSUE放入CD机。　　　　

　　……真巧，我正好在听KORN。　　　　

　　……太感动了。第一次有人正确知道我名字的意思。这里的人都叫我〃玉米〃。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彼岸〃。　　　　

　　……你英文很好。　　　　

　　……我在新西兰。　　　　

　　……我在英国。　　　　

　　……我们很远。　　　　

　　……是的。我想新西兰应该是全世界中离英国最远的国家。　　　　

　　……没关系。我可以从脚下挖个洞，一直通到地球那边去看你。　　　　

　　就这样认识了。　　　　

　　就这样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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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寂寞如烟花（2）　　　　　　　　　

　　就这样爱上了。　　　　

　　却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一个个寒冷的夜就在这些暧昧的词和我发抖的指间流走。　　　　

　　也许是天太冷，我的手抖得太厉害，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敲出〃我爱你〃。　　　　

　　每一次爱情都是一场劫难。　　　　

　　这样的劫难，有过一次便已足够。　　　　

　　……我爱你。　　　　

　　……呵呵。　　　　

　　…………　　　　

　　……：）　　　　

　　……我想听你说那三个字。　　　　

　　……一定要？　　　　

　　……你还是不信我。还有一年我就研究生毕业了，我会去英国找工作。我们一起赚钱，赚了钱便去旅游。累了就停下来，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我们整夜听KORN的歌。或者开车去公路上兜风。我们还年轻，为什么要总是因为害怕而不去做想做的事？　　　　

　　天真冷。壶中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