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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定-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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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里收到了不少情书，清一色用极崇拜的口吻写着，而我会回家征求父亲的意见，在他的指点下极为客气地一一回信，与其中认识的几位以后见面还会多礼地鞠躬道谢。
让人完全没有被甩的感觉，于是我的人气与日俱增，我的自满度也节节上升。
在别班的童年友人韩纪旅被我相当容易地遗忘了。
直到有一天，班上的女生之间似乎有了新的爱好，我在她们中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自然不会晚得消息。
〃篮球社的那个一年级的帅哥真是酷呆了！又高，又漂亮，笑起来比明星还好看。真是的，刚入学那会儿怎么会没注意到他呢？现在可晚了，他的追随者已有好大一群了，听说还有二年级的学姐呢！〃
〃是啊！真是可惜了！〃
〃还说了呢，你！你们那时不都说国一的男孩都是矮上一截的小孩子！〃
〃都怪你，是谁那时天天上楼去看三年级的白井学长！〃
〃讨厌！〃
〃哈哈！〃
〃莫凡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啊？裕子又有新方向了吗？〃我抱着一种慈悲的心态，温柔地问着我的朋友们。
〃莫凡才不会管这些呢！每天收到的情书挑一封就行了！〃大伙哈哈笑作一团。
〃不过嘛……〃胖胖的裕子看了看我：〃其实……莫凡不妨一块儿来看看嘛！我有自知之明啦，那样的帅哥我每天可以看到已经很满足了！那么优秀的人和莫凡会很般配噢！莫凡可以征服他嘛！〃
〃是嘛是嘛！一起去吧！〃
我被拥在一大群人中间在体育馆的一端看见了那个带球上篮的身影。娴熟的动作，手自信地挥起，回头在观众席上投了个潇洒至极的微笑，还不忘关注一下站在门边的支持者。
〃阿旅──〃
我无法制止自己的惊讶，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你认识他？〃
我耳边响起朋友们不约而同的狂呼声。
韩纪旅被门口的喧闹声吸引，好奇地看了看，一眼就看到了中央的我。他脸部的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来了个很收敛的笑：〃原来是莫凡啊！〃
〃阿旅──不，韩纪旅……好久不见啊！〃我也极不自然地笑了笑。
国一的那一年，我和韩纪旅在对彼此完全遗忘的情况下，在各自的领地里使自己成了受欢迎的学校明星。
我与韩纪旅相识的消息在学校中急速传开，但是我们却似乎尽量避免见面，说到底，还是出于对对方知情太多的重重疑虑。
国一的篮球新星自然会惧怕揭露自己因为对身高自卑而奋发练球的动机。而优雅的英国式大小姐则死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幼时是个暴力，呆呆，练剑道的木讷丫头。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平安度过了国一。
真正的风波，毫无预兆地发生在国二。
和国一新生入学的迷惑，和国三整装待考的紧迫相比，国二是平静，发展的一年。
然而正是这平静的国二，最能够掩盖孩子青春期一切的波涛汹涌，甚至到了在不知不觉中，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改变。
国二的时候我和韩纪旅分了同一班，我还是当着我的击剑美少女，韩纪旅还是当着他的篮球明星，那样地潇洒着，微笑着。
可是惊人的变故，在那时已经发生了。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十三岁的女孩，从小在爱和友谊中长大，享受着身边完美的校园生活和家庭生活，从来不需要看谁的脸色过活，从来也没学会察言观色，又能知道什么呢？
那一天父亲吃饭时忽然问我：〃韩纪旅是不是和你同班了？〃
〃是啊！〃我的嘴巴和脑子都被食物占满，实在是不明白父亲怎么忽然问起韩纪旅来了。
〃现在他好吗？〃
〃很好啊！他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啊！打篮球越打越好了，还有一大群女生追他呢！〃
父亲默默地看着我，过了许久他才叹了口气道：〃莫凡，多和韩纪旅一起玩啊！你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可别疏远了呀！〃
他如此奇怪的，老太婆般的唠叨，我当时也未察觉不妥。
几天后母亲忽然做了一大堆杏仁曲奇，装了满满一便当盒，一边还自言自语喃喃地说道：〃记得小旅小时候来咱们家时最爱吃这个了。〃
于是那天我带着两个便当盒去了学校，中午吃饭时笑着把那满满一盒杏仁饼放在了韩纪旅的面前。
〃我妈特地为你做的噢！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我在记忆中一点一滴地回忆着韩纪旅那时的表情：从起初的惊讶，到仅仅一瞬间快乐，欣慰的兴奋，到接下来短暂，不知何来的怨恨，直到最后〃那个笑容〃又浮现在韩纪旅的脸上。
虽然我什么都没察觉，但是和韩纪旅初见面那次他脸上一模一样的笑容，以及与其相联系的自身的厄运，忽然从我潜意识的深层蹦出，我完全如条件反射般颤抖了一下。可是我没有往下想下去。
〃谢谢你啊，莫凡。〃他笑着，只是礼节性的平平说道。
听说第二天韩纪旅的桌上就堆满了他的死党所尝试做的〃爱心饼干〃。那些韩纪旅迷们还传闻开辟了〃铲除何莫凡小分队〃。
那时年少无知的我似乎对自己的处境颇为满意，似乎忽然认识到和韩纪旅的特殊关系对自己在众人间地位的可利用性，于是近乎享受地张扬着我和这位〃篮球帅哥〃的青梅竹马。
从小到大的发达神经，让我无法去好好体会韩纪旅的感受。
多年后，当自己慢慢成熟时，方才明白对人内心的了解，不仅仅是纯科学性的分析，而是由对他人关怀和爱而生的，用心去努力懂得和理解。
那段时候我还迷上了当侦探。
父亲的心理学家朋友来家做客时常常高谈阔论心理学的好处，记得有个叔叔某一天说：〃心理学家可是在人的内心世界里无所畏惧的大侦探！〃
正巧那时我多看了两本侦探小说，于是我的侦探梦一发不可收拾。再加上对自己英国背景的喜好，很自然地一举一动都开始模仿〃国粹〃福尔摩斯，自信满满地谈话，带着锐利的眼光去勘测他人的内心。
渐渐地，大家带着半戏虐的口气叫我〃北泽学园的大侦探〃。
于是非常戏剧性的，某一日午休时教室里一个同学的钱包里少了500日元，大家都大惊失色，而我那时想的却……我发挥才能的机会来了！
我阻止了别人去找老师，让朋友们关上了教室的门，然后立在教室中央，领袖一般地审视，询问我认定的〃嫌疑〃。
〃偷钱的人……〃我学着电视里侦探的样子，指着身后的一个女生：〃就是你！〃全班哗然。
国中是青少年生命中一个重要的发展阶段，除了有青春期的心理压力，还有寻找自己在学校家庭中个性和身份的困扰，还有初次接触社会以及物质世界的诱惑，再加上道德观念依然未曾完善。偷窃，打架，逃课都是比我们想像得要普遍，而对未来的发展无伤大雅的〃青春期症状〃。但倘若没有适当的开解和鼓励，会对孩子的自尊心有破坏性的影响。
对国中心理学的深刻了解，是很久以后的事，那时的我却不依不饶，对着全班分析着〃罪犯〃的动机和想法：
你和她并不和睦，最近两天却经常找她谈话，而很奇怪的是，今天的午休，你却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看书，你平时根本不是个爱看书的人！这是其一；其二，当发现500元被偷时，大家都惊慌失措地翻自己的钱包，查看自己有没有丢钱，而你，却丝毫没有慌乱，依然故作镇静！
还有，你的朋友曾经说过，你前两个星期刚买的新短裙，用了父母给你交班费的钱，这难道不是你的动机嘛？
〃莫凡君好棒啊！真不愧是我们的大侦探！〃裕子素来和那个罪犯不和，也趁机和我的一群死党帮我起哄。
而其它的同学，一半存着看好戏的想法，一半也乐得不反对我如此的权势，对那个被我讲得脸面全无，一边发抖，一边哭得声嘶力竭的〃罪犯〃无动于衷。而我忽然发觉一束不和谐的目光……回头一看：韩纪旅。
他依然那么事不关己地微笑着，但是他的眼光，好冷。
〃把钱交出来吧！〃裕子大声向〃罪犯〃叫道，一班的同学也跟着附和：〃交出来吧！〃
然而就在〃罪犯〃抽抽嗒嗒地把手伸向她的书包时，教室的那一边传来了一个很轻，无感情波动的声音说道：〃已经够了。〃
接下来一个笑容满面，一脸〃有什么大不了〃的韩纪旅站在了我们面前，演戏一般，夸张地嘻皮笑脸说着：〃唉呀，真是不好意思啊，刚才和两个男生打赌恶作剧，那钱其实是我拿的啦！现在还给你们好啦！〃
大家都愣在了原地，事情的发展一下子转变太快，我们都反应不过来。
怎么可能？我根本不相信！
好不容易过了下午无聊的两堂课，我一心等着和韩纪旅讲话的机会，看见他踱步出了教室，我抓起书包就追了上去。
〃韩纪旅！韩纪旅！〃
〃是莫凡啊？〃韩纪旅转过身，异常平静地对我笑了笑：〃找我有事吗？我正要去体育馆打球，一起走吧。〃
撇开那日我们各自心中的想法不提，那一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暖暖地从天顶撒下，我们穿着深色的秋季校服，默默地漫步在校园的大道上，或许真的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我对那一刻的浪漫至今都可笑地依恋着。
在通往体育馆的走廊上，我停下脚步，开了口：〃韩纪旅，你……为什么要袒护她？〃
韩纪旅也停下了脚步，在走廊的昏暗中他低着头看着我。
他的脸有些开玩笑地带着浅笑，我记得我看着他黑色的眼睛，但我什么都看不见。
韩纪旅笑了，慢慢地开了口：〃莫凡，你明白性关系是怎么回事吗？〃
我忽然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有了相当不祥的恐惧感。
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嘴角那无法解读的浅笑。
在我的沉默中韩纪旅又用悦耳而无波动的声音开口道：〃进入别人内心世界，了解其心理活动和性关系中对对方的拥有是一个概念。对两个相爱中的人来说那并不是坏事。但如果强行侵犯揭露别人的内心世界，那算什么呢？就算是弓虽。女干犯吧！还有的嘛，你自己也可以推断出来。〃
我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笑，他那如同黑幕的眼睛，尝试着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而韩纪旅则站在原地，不动不开口，全如事不关己地笑着看我的反应。
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张着嘴，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出了体育馆，越跑越快。
我不停地在大街上跑着，即使已气喘吁吁也决定不停下来，一心只想逃离，逃离，逃离那个笑容。可是为什么我的心每跑一步就似乎越撕越碎？
我站在了大街的交叉口，停下了脚步，身边的人穿梭而过，而我抬头看起蓝色的天空，想着自己一直未察觉的事实，或者说，自己潜意识里一直在否认的事实：我喜欢韩纪旅。
我对自己怎样回到家门口的那一段时间毫无印象，只记得脱了鞋，走上楼梯时不禁强烈盼望父母亲在那时可以在家。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6点以前，家里是不会有人的。
我真的好希望好希望，那时可以扑在母亲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虽然被韩纪旅这样恶毒地教训，自己对他还有难以启齿的感情。
但我知道，母亲一定会理解的。她会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用充满爱的声音告诉我该怎么办。
而父亲则会同时在一旁用心理学的角度为我解释一切──
心理学！
我一边机械性地向上走，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微笑着的恶毒声音：
〃进入别人内心世界，了解其心理活动和性关系中对对方的拥有是一个概念。对两个相爱中的人来说那并不是坏事。但如果强行侵犯揭露别人的内心世界，那算什么呢？就算是弓虽。女干犯吧！还有的嘛，你自己也可以推断出来。〃
我是……弓虽。女干犯？那父亲呢？心理学家，那么多人付钱请他来观察他们的内心世界？付钱……付钱……性关系……那是──
妓男！
那时我清清楚楚看到〃妓男〃两个大字写在我的眼前，就像我现在清楚地看得见你一样。
我稳稳地站在楼梯上，既没踩空台阶，也没被什么绊着。
然后我人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弓虽。女干犯〃、〃妓男〃两个词在我耳边回响，但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在医院迷糊醒来的时候，听见床边的陌生声音：〃二级脑震荡，右腿膝盖骨折，其它一切正常。〃
〃David，那……〃我听得出那是母亲用英语在招呼父亲，不在万分焦急的状况下，她在社交场合不说英语。
〃医生，你在诊断的时候也应该听见她在神志不清时念叨的话，我们想知道，她在那方面，有没有受到伤害？〃
〃何先生，我们在为她做全身检验时也因为她的话而特别注意那一点，但是她身上完全没有被侵犯的迹象，而且除了骨折以外，身上完全没有其它的伤痕。而且么……〃我迷糊之间看见了那医生从颈上摘下了听诊器：〃虽然如今我们医生对像她们那样未成年人都有尽保护隐私的义务，不过在她的情况看来，会好办些。我可以作为医生明确告诉你们，何莫凡小姐从未被人侵犯过。〃
没有，对啊！可是，可是，我不是弓虽。女干犯吗？
敏感的父亲发觉我醒了，他走近我床边，握起我的手，轻轻地问了我一句：〃莫凡，感觉怎样？〃
电视里描述过妓女，用销魂的声音问着嫖客：〃感觉怎样？我会让你舒服的。〃
我一阵恶心，拼命压抑着呕吐的欲望，挣扎着对父亲道：〃爸爸，求你，别干了，别再当妓男了！别，求你……〃
父亲握着我的手松开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脸色如此严峻过。
医生似乎看出了苗头不对，忙过来看我：〃何小姐，你是在医院，这里的人都在保护你，没有人会来伤害你的！〃
〃不，不是别人，是我，是我啊！〃我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Iamarapist！〃
〃凯瑟琳！〃父亲失去了冷静，大声叫着我的英文名字。
我在无意识之前好像看到母亲昏过去了。
但是在后来的几天中，母亲都是最坚强的那个。她坚持在父亲不在场的情况下用两天的时间守在我身边耐心地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接下来的一星期里，父母轮番来看我，他们避口不谈那件事，给我带来的，除了精心烹制的料理，还有一大堆平时被我不屑一顾的幽默漫画书。
于是我的脑震荡痊愈得很快，被转到了可以自由活动的骨折病房。
一天一大班同学冲进了病房，我见到大家自然格外高兴。
〃喂！北泽的大侦探！我们都希望你可以快回来呢！〃裕子直冲着我嚷，〃也真是的，我们都叫韩纪旅一起来，他却偏偏有事，就差他一个了！〃
韩纪旅，我的脑海如电击般，裕子和大家接下来说的什么话我根本没有印象。
朋友们一离开我就再也忍不住，趴在枕上大哭起来。
依稀间母亲似乎站在病房门口，可我回头看时她又离开了。
在病房外走廊的转角，记得那是第一次看见父母吵架，他们为何吵架我那时无法了解，但母亲的一句话我听得很清楚：我不允许你再把我们女儿当作你教导心理学的工具！
被吓坏的我又躺回病床上，但20分钟后他们又手拉着手回到我的病房，一脸一切都解决了的表情。
真相大白后回想起来，我才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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