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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欲-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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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地河沙尽数退去,疲惫破败的城镇缓缓苏醒,连日来被天灾被人祸扒了一层又一层皮的百姓也终于挺直了脊背。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看似命如草芥,一阵风也能刮的东倒西歪。实则骨子里那点不屈不挠全用在了抗争上,与命途多舛做抗争,也与天下不公做抗争。只要这片土地仍在,那无论遭遇怎样的惊天巨变,等来年春风一吹,又能重新缓上口气儿来。
  此时此刻,府衙斜方巷子内一小小民户中,有一人正兀自坐在院内的矮几上沉沉地望着天。
  前些日子,沈轻一直在东躲西藏,与暴怒的张文做周旋。好在现如今一切已然尘埃落定,豫州这一趟,再不会有什么能威胁到良齐了。
  她抬手抚了抚胸口的伤,幽幽地叹了口气。缠绕的白布条犹在,之前借着隐于民的托词得以继续穿着宽大的粗布麻衣,可等回到了长安呢?又该怎么办?
  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尖叫。
  “小姐!”
  沈轻蓦地一愣,旋即猛然回头。
  金枣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外,习惯了云淡风轻的一张脸罕见的露出一抹山崩地裂。
  她也穿着如出一辙的寻常麻衣,头发微微有些散乱,苍白的脸上划有道道血痂,手上也缠着厚厚的一层白布。显然这一路,金枣走的并不顺利。
  沈轻三步并两步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前前后后将人看了三圈直到确认她真没缺胳膊少腿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沈轻将人带进院,又去沏了满满一壶热茶放在桌上,“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不是还有徐晏青的亲兵吗?”
  金枣慢慢呷了口茶,待暖流循遍全身,一颗连日紧紧吊着的心方才落了地,将那日夜晚二人被迫走散后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那时他们分散突围,并非没有追兵。只是黑夜漫漫,又巧逢阴云蔽月,他们这才追丢了刻意掩藏踪迹的徐晏青一行。
  可剩下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金枣与两名亲兵共同杀出重围,正想寻找主子们的行踪时,偶然发现一直有人跟在身后,像是妄图通过他们寻找到徐世子。
  几人无法,只能选择乔装混在人群中,想要甩脱他们。
  “我们不敢明着找你们,偏是这样才错过了时机。”金枣抬眼注视着沈轻,脸上露出抹真心实意的笑来,“不过小姐,你没事真的太好了,胸口的箭伤怎么样了?”
  沈轻苦笑一声,心说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日光灼灼,金枣的话骑着风,幽幽飘出了两扇四仰八叉敞开的木门,落在外头那人的耳朵里。
  良齐直直地站着,收回了想要迈进去的脚。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眉心慢慢蹙起。
  胸口的箭伤?
  沈轻到豫州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有跟他提过箭伤,甚至对与徐晏青单独相处的这些日子都避而不谈。
  良齐一开始只以为她是受了惊吓,才不愿回忆起路上那些惊心动魄。
  直到那天晚上。
  那晚二人各有动容,情至深处本应一切都该水到渠成。
  可估计连沈轻自己都没发现,她在良齐靠过来时,那一瞬间下意识的躲闪。
  不仅是身体的躲闪,还有眼神里的。
  再结合之前徐世子说的那些话,当时的良齐整个人如坠冰窟,遍生的寒意几乎让他连最后那抹笑都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现在看来,沈轻是在刻意隐瞒胸口所受的伤么?
  但为何要隐瞒?
  沈轻一路跟着世子想要前往豫州,恰逢途中有人截杀。这种情况下,她受伤本不是什么奇事,自己断然也不会多想。
  可她偏偏瞒住了。
  为什么?
  良齐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夏日的暖阳高悬头顶,却连一丝阳光也照不进那人幽深的眸底。
  胸口的箭伤。。。。。躲闪追兵。。。。。掩藏踪迹。。。。。。
  原来。。。。。是这样么?


第36章 第 36 章
  孟昭二年四月; 黄河之灾彻底根绝,四方百姓终于合安而居。
  大庆开朝百年; 从未有人能将黄河整治的这样乖巧。河道收窄; 水位下降; 两岸流域迎来了数十年的平稳安康。一时间; 明里暗里的喜报雪花似的飞进长安; 吹散了几家的愁绪; 也笼上了几家的阴郁。
  周璁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前脚刚进长安; 后脚良齐一行就离开了豫州。
  也不怪探子打听得慢,这一趟赈灾之行所出的意外,上下左右皆被瞒得严严实实。周首辅为了搞掉徐家,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却被中间一个连眼都没入的小小侍郎给搅合了——
  搅合的还非常彻底,整个局里所有的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璁入朝为官近二十年; 从未吃过这样大的暗亏。
  他“啪”的一声把密折一扔; 右手握着的茶杯应声而碎; 几道白瓷裂片噼里啪啦甩了一地。旁边的探子噤若寒蝉,就差将头直接埋进腿里了。
  “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入朝为官还不到两年的人,怎会有如此谋断?!”周璁手背上青筋暴起; 现如今他就像一只被兔子从嘴里抢了吃食的老虎; 饿不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兔子在他的地盘上上蹿下跳耀武扬威。
  周璁脸色黑的可怕,朝一旁的探子吩咐道; “去,给我查一查此人的背景家世。”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深谙权谋之术又并非官家子弟的人?
  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怎么可能拿起杀猪刀时会这么干净利落?
  玩了一辈子阴谋的周首辅,头一次闻到了危机的味道。
  探子躬身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周璁忽的将人叫住问道,“对了,张文那头怎么样了?还没脑子似的被人蒙在鼓里么?”
  探子答道,“张小侯爷刚进长安就被得了消息的吴大人拦下了,眼下已被请去吴府,想必不会再闹出什么事了。”
  周璁冷哼一声,“一帮废物。”
  他理了理便服,朝远处的管家招呼道,“备车,我要进宫。”
  而与此同时,收拾完张文就出发的徐晏青先行一步抵达长安,特意选了个入夜时分瞒着所有人悄悄潜回了家。
  他连侯府里的家雀都没有惊动,贴着墙根儿绕了一大圈儿才在书房的暖阁里找到了徐巍未眠的烛光。
  老侯爷正捧着本书,独自消磨难以入睡的艰难时光。他心里装着还未归家的嫡子,白日里面儿上虽然稳重自持,可一旦入了夜,周遭归于寂廖沉静,饶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也无法抵消为人父满身七上八下的提心吊胆。
  方窗被悄悄掀开一个小缝儿,有风顺着溜了进来,吹的烛火左右摇摆,徐巍映在门上的影子也变得飘忽不定。
  侯爷眼皮轻轻一掀,不动声色的站了起来。长剑就在手边,来人夜闯侯府还没惊动任何守卫,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把书小心的往桌上一搁,眼神陡然凌厉了起来。
  徐晏青就是这个时候现了身。
  他深知自己的爹是个什么性格。若在此时这么个敏感的情况下跟他爹玩什么狗屁“捉迷藏”,很可能一不小心就得被一剑扎死。
  世子一路风尘仆仆,在徐巍满脸愕然下低低地唤了声,“爹,我回来了。”
  侯爷拿着的剑差点脱了手。
  只不过多年来徐巍统帅三军,最忌伤春悲秋,早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纵然内心如浪涛汹涌,但面儿上仍是八风不动。
  他收了剑,上前看了看年纪轻轻的世子。
  徐晏青的脸依旧那样好看,只是连日来的折腾终是熬掉了一些肉,导致身形看起来有些消瘦,但眼里的光分毫未减。
  老侯爷这才放下心,将人带到桌旁坐好后问道,“怎么回事?一路上那周璁没有为难你么?”
  “爹,请看。”徐世子从怀中掏出一叠信纸递了过去——正是良齐分别时交予他的,吴平之与豫州来往的密信。
  微微烛火沉默地照着白纸黑字,徐巍越看越心惊,到最后连指尖也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
  太像了。
  老侯爷透过点点墨迹,思绪仿佛被拉回十三年前。
  假若周璁此次得手,那徐家未来的命运,跟十三年前那场惊天大案的结局将会不谋而合。侯府上下恐怕会被算计的尽数死绝,周首辅绝不会好心好意留他一丁点苟延残喘的香火。
  徐巍重重将信纸拍在桌上,眼底划过刀锋般的冷意。
  他遗世独立数十载,从不掺合朝政,也从不迈入哪方阵营。没想到,即便如此仍保不住乱世中的徐家一门。
  周璁现如今权倾朝野,一家独大,小皇帝刚刚即位资历浅薄,又心浮气躁只爱玩乐胡闹,几乎等于被内阁随意拿捏在手里。
  他若是想正面与周璁对抗,走“上禀”这条路肯定不行。现在的小皇帝顶多算是个撑龙袍的衣架子,而朝中六部九卿则几乎全与周首辅交往甚密。
  徐巍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头皮一下下炸着疼。
  难不成真要逼他领着亲兵暗杀当朝首辅?那跟起兵造反又有什么区别?
  “爹。。。。。”徐晏青忽然站了起来,凑近了些,小声地将良齐与他缔结同盟的一干细节倒了出来。
  “你说什么?!”徐巍倒抽了一口凉气,他。。。。。那个救了你姐姐的女人之夫?”
  徐晏青的眼神黯了黯,无比别扭的点点头。
  屋内光线昏暗,徐巍没注意到儿子不对劲的神色。他自顾自重新翻看起桌上的密信,喃喃自语道,“他与周璁有旧仇?周璁久居长安,他却是近年才入的朝。两人毫无相交,哪儿来的这等破釜沉舟之仇?他。。。。。这个良齐。。。。。到底是谁?”
  这一夜,天黑的有些可怕,沉满的阴云遮住了流星璀璨,清风明月幽幽逝去。
  一父一子点着微光,在书房中对坐了整整一宿。
  日子一天天过,朝中某些有心人敏锐地觉出些不对。许久不问朝政的徐侯爷最近不知抽了哪门子邪风,开始慢慢履行起社稷之役来。
  不仅不再避讳与大臣私下见面,甚至还曾借着正妻赵娘子生辰在府中设宴大请特请,这再之前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每每上朝时,总会在关键的地方提出自己的见解,哄的那小皇帝时常眉开眼笑,连连夸奖。就连下了朝,也常被召入宫去陪着小皇帝玩投壶、射箭等。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徐家一直都是深受皇恩的簪婴世家。前朝先皇年迈,太子久病不愈,徐侯爷抽身而出是不想给旁的人留下什么把柄说辞,这才在腥风血雨中保留下了徐家一门。而新皇即位,徐巍想重新入朝入世,也有理可循。
  但只要入朝,总会留下些许遗漏和把柄。
  一时间,弹劾徐巍的各种奏折从六科给事中疯了似的往小皇帝那儿堆。从他“朝服不净,有辱皇恩”到“染指朝政,其心昭昭”,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能抓住的,能写出来的,一路全弹劾了个遍。
  言官们更是在都给事中(注)年述的默许下,在朝中处处与徐巍唱反调,公然反对一切徐侯的提议,搞得满朝上下混乱纷纷。
  这场闹剧一直到河道总督回京时方才唱罢。
  良齐走之前还只是个五品的小小侍郎,被鄂豪一句话强行推出接了这么个危机重重的活儿。
  无数人等着看他的笑话,谁承想却办成了百年来最漂亮的一场政绩。
  这日早朝,文武百官分列两排。嘉仁帝独坐高堂之上,很是开心,忙出言问道,“朕听闻良齐回来了,今日可曾在朝?”
  他话音刚落,从文官队伍最末尾缓缓走出一人跪拜于地,那人眉目俊朗,朝服广袖翩然,正是许久不见的良齐。
  “下官良齐,拜见陛下。”
  为首的周首辅闻言微微偏了偏头,脸色晦暗不明。
  吴平之与鄂豪看着,冷汗糊了一层又一层。
  “不用多礼,”小皇帝笑道,“真是没想到,我大庆居然还有你这样的治水良材。你差事办的不错,且抬起头来,跟朕说说想要何封赏?”
  良齐听话地抬头,目光远远落在高堂之上。小皇帝独坐龙椅,身边立着两位垂首的太监。一位是司礼监掌印,另一位则是皇帝玩儿心大起带来随身伺候的小人物。
  “陛下,”良齐朗声道,“臣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自当为民争利,为君解忧。此等份内之事,又因何故受封?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句客套话说的龙心大悦,小皇帝屁股都快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给些封赏。可这事儿他向来做的少,一般都是内阁去办,不太懂个中路数,唯恐坏了规矩,造成僭越,急的忙招呼离他最近的那名小太监商量起来。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人身上。
  只见那是个生面孔,长得白白净净,不像其他太监一样时常缩着身,相反肩背挺的很直。
  他站在皇帝身边,微微抬了些头。
  吴平之咂咂嘴,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良齐愣愣地跪在地上,隔着文武百官与长长的红绒毯与那人短暂的对视了一眼。
  一触即放。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熟悉到良齐现在还能回忆起他说那句“一心为民,一心为国,纵然身死魂灭,亦不后悔”时的表情,甚至他的母亲直到眼下也仍然在受良府庇佑。
  跪在地上的膝盖有些发麻,良齐恍惚间薄唇轻启,无声地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王临。
  作者有话要说:  注:都给事中乃是六科给事中的掌印掌管,统领满潮言官。
  多句嘴,古代言官的任务就是规谏皇帝,左右言路,弹劾、纠察百司、百官。
  沈轻下章见。


第37章 齐了
  王临穿着葛布箭衣; 系白玉钩黑带站在龙椅旁,正低声与小皇帝交谈; 似乎方才蜻蜓点水的一瞥是良齐凭空捏造的臆想。
  自那日府门前一别; 良齐再没有得到过他任何消息; 以至于心里笃定的以为他已经黄土扬沙含冤身殒了。
  却没有想过会再以这样的身份见面。
  太监。。。。。。王临为何要去当一个宦官?
  高堂上小皇帝与王临说得有些久了; 周璁站出来横眉提醒道; “陛下; 有关良大人的封赏礼部自会按章程拟定; 大可不必在朝中做过多商议。再者陛下若是有什么疑问,自当应与内阁商议,何时我大庆朝中,也有宦官动嘴的地方了?”
  这已经不能算是不给小皇帝面子了,这简直就是拿小皇帝的面子按在地下踩。
  嘉仁帝脸上青白交加,差点没当场把牙咬崩了呕出口血来。
  周璁乃是连跨两朝的重臣; 根基极深; 有不少朝臣都依附于内阁。可反观自己呢?刚刚即位一年; 文武百官的人和头衔也才将将对上号儿。巍巍皇权捏在手里如同儿戏,比起这帝位上的九五至尊; 倒更像个身穿明黄龙袍的吉祥物。
  九间朝殿内,面对周璁的蔑视皇威和以下犯上; 众人皆噤若寒蝉。小皇帝目视堂下; 竟只能看见一片玉番帽檐。
  这代表什么,他很清楚。
  文武百官臣服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人; 而是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利。就算自己顶着“皇帝”的头衔,可手中没有权利,没有能堪大用之人,迟早会沦为某些有心人手里的傀儡,会成为大庆百年来第一个徒有虚名的笑话——
  或者,更甚之。。。。。
  一口气堵在胸口郁结难吐,小皇帝刚要开口说话却感觉袍袖被轻轻拉了拉。他疑惑的回头,看见了王临嘴边未散的笑。
  而此时,底下静谧的队伍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周大人此言差矣,”徐巍慢慢悠悠踱到中央,先朝帝位行了个礼,才转过身直视周璁反驳道,“众所周知,黄河连年洪灾泛滥,两岸终日人心惶惶,民不聊生。可良大人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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