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红尘-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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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红尘
作者：五月东方

第　1　章

慕容听雨，徽城第一大米庄少庄主，慕容连的独女。三十四岁之前，她是万树林间过片叶不沾身。三十四岁之后，她失踪了。
以上是徽城人吃茶之时常聊的话题。
她的名字是慕容听雨，生于康业帝元嘉十四年。那一年的徽城，雨水充足，慕容夫人倚在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团扇扇去雨天带来的泥土潮气。池中的荷花轻轻摇动，清香满溢。慕容听雨便在此时猝不及防地降临，并没有给慕容夫人带来太多痛苦。以至于此后的许多年，慕容夫人还想再生十个八个，这让慕容连捏了把汗。
少时的慕容听雨相貌平凡，但她有个富豪爹，还是一位大善人，所以每年想与慕容家攀娃娃亲的人家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不少人家年年都来探探有没有希望，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意思。慕容连总是摇着他那把翠竹纸扇，微笑着幽幽一句：“老夫自有安排，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慕容听雨的一大爱好就是读书，慕容连托人买来许多绘图异怪传奇给慕容听雨看。一次在蔷薇花架旁，慕容连手中正挥舞大剪刀，却听慕容听雨清脆的声音道：“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
慕容连像李季兰的父亲一样，当场愣住，而后长叹一声抱住慕容听雨。“我儿，将来定然也是扫眉才子啊。”
哪知慕容听雨却回答：“爹爹，你比寺中的方丈还厉害，只一句话就能猜到许多年后。”慕容连的嘴角抽了抽，如果这句话不是从他的幼女口中说出，那一定是讽刺意味十足。
六岁时慕容听雨牵着乳娘的手在徽城里乱晃，一队迎亲队伍经过，红色漫天。轿子纱帘飘动，新娘的珠冠华美异常。慕容听雨拉拉乳娘的衣袖，“她要被送给河伯吗？”
此话一出，乳娘有些紧张地摆摆手。“大吉大利，小姐可不要乱说，她是要嫁人。”
在慕容连买来的画册中，有位女子就穿成这样被投进滚滚洪流中。慕容听雨的眉蹙了起来，原来这是新嫁娘的衣装？那还真是奇怪，画册里的那个人竟然嫁给河伯呢。正出神，一枝兰花出现在眼前。拿花的是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脸上有一块黑色胎记。他的眼睛像小鹿，慕容听雨看着看着就笑了，却没有接花。
乳娘将慕容听雨拉近自己，男孩的脸逐渐变红。路边有孩子嬉笑道：“丑小子也要娶媳妇咯～”
慕容听雨看着那名男孩：“我不喜欢兰花。”
男孩一愣，沉默半晌还是问：“那你喜欢什么。”
乳娘终于忍无可忍，抱着慕容听雨回到慕容府。夜里她对慕容夫人说，徐家的二公子今日送了小姐一枝兰花。慕容夫人听后微微一笑，“是那个孩子啊，真是可惜了。”
慕容听雨坐在秋千上看着满天繁星却在想，她喜欢什么？
似乎没有特别喜欢的。
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没有什么觉得特别。
元嘉二十六年，慕容听雨十三岁。这一年慕容府中来了特别的人，是慕容连的妹妹。慕容听雨在正堂见过姑母与姑父，穿过院子正看见一名小贼站在树上拿纸鸢。她捡起地上的石头就向他砸去，正中背脊。那名小贼转过脸，淡漠的表情却让慕容听雨说不出话来。他应当同她差不多年纪，却生的异常清秀。
慕容听雨有点尴尬。
那名小贼一看便知是姑母的孩子。
她走过去微微一笑，想挽回一点颜面。“你一定是奇勋，我是慕容表姐。”刘奇勋没打算同她多说，他拿了纸鸢跳下树抬脚便走。
真是眼比天高！慕容听雨怒由心生死拽着他不让他走，僵持许久刘奇勋终于扔出不冷不淡的一句话：“松手，你就是如此对待未来夫婿的。”
慕容听雨瞬间松开手，刘奇勋卒不及防摔在地上。慕容听雨愣了，刘奇勋拍拍身上尘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真是一个令人夜不能寐的消息，姑母前来为她和刘奇勋定亲。
虽说婚姻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说豆蔻年华的女儿已可定亲，过两年便可出嫁。但她读诗书数百，才子佳人倾心相许的故事不免多少向往。一旦定亲，那些故事就都成梦幻泡影。慕容听雨想起刘奇勋冷淡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张脸似乎与琴瑟和谐沾不上边呢。
刘氏夫妇二人没住多久便因故离开，该谈的事似乎没谈成。慕容连依然摇着他那把破扇子悠然说道：“莫急莫急，老夫心中自然有数。”刘奇勋被慕容夫妇留下小住一段时日，慕容听雨每日对着那张没有表情的漂亮脸庞，浑身都不对劲起来。

第　2　章

慕容听雨居住的小筑名为“枯荷听雨”，慕容夫人看着高处木匾上那几个绿漆大字蹙眉。屋内慕容听雨手执一卷《山海经》来回踱步，余光瞥见慕容夫人走近，便转头灿烂一笑。“娘，明日我同王家姐姐一道去安觉寺，让乳娘跟着就行了。”
慕容夫人了然一笑，在雕花木椅上坐下。“两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成日抛头露面，我看慕容连那个臭老头把你宠到天上去了。”
慕容听雨“噗哧”笑了，她走到慕容夫人身边替她轻捏肩膀。“爹最宠的人近在眼前，女儿就不同娘争了。不过未出阁的女子不便抛头露面，已为人妇的女子就有更多避讳。如此说来，女子还真是麻烦，听雨倒想生为男儿了。”
慕容夫人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啊，得好好学学规矩。”顿了顿她说：“你觉得奇勋怎么样？”
慕容听雨没想到她会突然有此一问，随口说道：“表面上拒人千里之外，其实不过小孩心性。”
慕容夫人微笑：“奇勋外表清高，心思却缜密。现在年纪虽小，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你看低他，小心将来后悔哭鼻子。”
这回慕容听雨终于知道慕容夫人的意思了。八成慕容夫人已经相中了刘奇勋做女婿，慕容连那边似乎没这个意思，于是上她这里探口风来了。慕容听雨捏一把汗，她实在还未想嫁人，替她着急的人却不少。她随口应付几句，慕容夫人没多久就离开了。
慕容听雨向窗外看去，满池清莲，令人神宁心静。她微微一笑吟出那首“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那一年徐小公子问她喜欢什么，她现在可以回答他了。
她喜欢寂寥怅惘的感觉。
还真莫名其妙。
王小姐名曦，是王员外家的大小姐，同慕容听雨一般大。两家世代从商，交情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小轿在山路上多少有些颠簸，慕容听雨和王曦掀起轿帘说话。“曦姐姐，我表弟才华横溢风采卓然，不如说给你做夫君吧！”
王曦微笑：“免了。才华横溢我倒是不知，风采卓然却是不假。只是对我从来连个笑脸都无，那个有幸出嫁的人不是我。”说着她眼睛一转，又开口：“怕是早已另有其人了。”
慕容听雨赶紧接话。“打住，也不是我。”
王曦抿嘴一笑。
从安觉寺回来正是黄昏，天色有些暗，隐约看见慕容府前的人影。慕容听雨下轿却吃了一惊，随之打趣道：“表弟，你这是在等我吧。”她早知肯定不会是等她，但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免逗上一逗。果然刘奇勋看她一眼转身便走，慕容听雨故意跟在他身后继续打趣。二人并排而走，她却突然停住脚步呆住了。
“你……”慕容听雨只开口说这一个字。刘奇勋脸上那可疑的红晕，即便就着微光也能看见。
刘奇勋转头看她一眼，那双光华流转的眸子在她脸上定了一瞬，慕容听雨到嘴边的话就全忘了。等她回过神来，安静回廊上就只她一人。慕容听雨蹙眉仔细思量，这表弟十二三岁，春情萌动勉强也可归为情理之中。但，那倾心的对象究竟是何人？思来想去，最可能的那个人浮现脑海。
！！莫非是王曦！？
但接下来的数月，王曦和刘奇勋似乎都不领情。每当慕容听雨好心为他二人制造独处机会，刘奇勋就会冷冰冰斜睨她一眼，而王曦看着她欲言又止，只是摇头。慕容听雨只得反思，大约是自己弄错了，这红娘的差事真不是人人做得的。
元嘉二十七年，春闱即将开始，进京赶考的生徒和乡贡时有路过徽城。慕容听雨稍作乔装同刘奇勋一道出门，半路遇见赶考试子，相谈甚欢。试子离开后刘奇勋若有所思，最后轻叹一声：“荒废了。”
慕容听雨心下明白他的意思，果然当夜刘奇勋便向慕容连道别。第二日一早众人送他至城门，慕容听雨最后一个上前。她语重心长地说话，顺便伸出爪子拍拍刘奇勋的肩：“奇勋表弟，我在徽城等你高中带我去京城见见世面。唔，一定赶在我嫁人之前啊。”
那天是十年不遇的黄道吉日，从来不笑的刘奇勋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轻扬嘴角看着慕容听雨。
“我记住了。”
慕容府的仆人齐齐倒抽一口气，心下在想：表少爷，果然风采卓然。我家小姐平时挺聪明，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如此迟钝！？

第　3　章

刘奇勋一走便是三年，偶尔从慕容连口中听闻他为了参加下一次会试正发奋读书。除此之外，没有更多联系。
元嘉三十年，慕容听雨十七岁。据她自己所知，她并未许配夫家。但年到及笄，慕容连和慕容夫人却为她行了簪礼。
春闱又将开始，南方突然下起了连绵不绝的雨，总是湿润的天气令人的心情莫名烦躁。王曦已经定亲，此时二人正坐在慕容听雨的小筑外对弈。一局终了，王曦突然问她：“今日府上来了客人？”
“似乎是父亲的朋友，上京赶考路过徽城。”
“原来是慕容老爷的忘年之交。”王曦轻声道。
“你已经见过？”
王曦微微一笑，明亮的眸子盯着慕容听雨。“那位公子，十分特别。”
慕容听雨一愣，而后扶着王曦的肩开始笑起来。“曦姐姐，你该不是后悔定亲了吧。若是这样倒真有些麻烦，不过我家老头一向仗义，定会帮你向你爹说话。”
“你这丫头！”王曦捏了捏慕容听雨的脸：“我倒是觉得有些古怪，提前给你这个迟钝的姑娘开开窍。不领情就罢了，少损我。”
慕容听雨听后正色，她的眉轻蹙，手托着下颚思索。“爹不可能，娘倒是很愿意为我说门亲事。你说那位公子与众不同，还是上京赶考的试子。”说道这里慕容听雨轻笑，“可是明眼人都知我慕容家只会招赘，他万一高中，怕是不肯吧。若是未曾高中，我怕娘又不愿了。”
王曦笑容满面：“你爹身边只你娘一人，真是羡煞旁人。”
慕容听雨忍不住也笑。“世人觉得我娘福气好，我娘从来只觉得我爹福气好。不然她哪会花落慕容家，我爹从此只管坐着享福。”说罢二人相视，又笑个没停。
当夜，慕容老爷设宴款待宾客，慕容夫人让慕容听雨好好打扮一番。慕容听雨觉得有趣，平日着装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再华丽不过，如今难道要穿上金缕玉衣才罢休？她看铜镜中的自己一眼，最终只换了个发式。
晚宴设在偏厅，厅内坐着两个人，一个认识一个不认识。
认识的那个自然是慕容连，而不认识的……慕容听雨只看一眼，就明白王曦的言语描述如何到位。
那个人，却是与旁人不同。出尘脱俗，人淡如菊。只消一眼，足以令人怦然心动。
见慕容听雨走来，那人起身行礼。举手投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且优雅，“慕容小姐，在下萧锦衣。今日一见，萧某三生有幸。”他的话中带着北地口音，却说不出的动听。末了含笑看慕容听雨一眼，没有半分轻浮，十足的温暖。
便是那一笑，摄去了人的三魂。那一笑，让她记住了很多年。
慕容听雨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她怔怔看了他半晌，忘记了女儿家的规矩。她不动，萧锦衣自然也不会动。他柔和万分地和她对视，最终还是觉得不妥避开了目光。慕容连不得不重重咳嗽几声提点女儿：“听雨，锦衣是我世交之子。此次春闱将去京城应试，特意绕道来徽城。”
慕容听雨突然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声。那天夜里，她再没开口说一句话。
萧锦衣的房间安排在离慕容听雨小筑不远之处，偶尔抬眼便能远远望见那挺拔身影。慕容听雨从慕容夫人口中得知，慕容连早在十多年前与萧锦衣的父亲打赌输了，便将女儿许给萧家做儿媳。无怪多年来，慕容连为何总是摇着把纸扇从不着急女儿的归处。每当慕容夫人想起此事就一肚子的火。慕容连只怪萧家老头使诈故意骗女儿去，却不告诉怒上眉间的夫人他其实自己也很中意这门亲事。
若是说了，恐怕得罚跪到三更了。
慕容夫人怪慕容连随意决定女儿终生大事，连带着使她对萧锦衣喜欢不到哪里去。自然，她看中的是亲上加亲的刘奇勋。但慕容连不买账，非遵守约定不可，慕容夫人也只得长叹一声随他定了。
这幕后故事在慕容听雨听来却是天大的惊喜，只是她面上装作与往常一般淡然，内心不知窃笑了多少回。
萧锦衣擅长丹青，作画之时慕容听雨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去看一眼，但她不敢表现得太亲近，因那风神俊秀的青年稍稍靠近就令她心神不定。萧锦衣的山水画，往往一挥而就洒脱非常。一次作画之时慕容听雨正在他身旁，他便大方邀她题诗一首。慕容听雨看着画中悠然山水，明月在苍茫天际。于是提笔写道：露明花暗夜随芳，半点平波夜未央。仙降华光穹及极，月明飘渺照苍沧。
萧锦衣看一眼小诗，转头对她微笑。慕容听雨见他眸中淡淡流光，别过脸，心绪纷乱。身后听得萧锦衣轻声一笑，她也不知道他笑得什么。
萧锦衣身上的洒脱，举手投足之间的风华，既有着少年人的果敢，又有着成年男子的温和持重。慕容听雨第一次心动，动的很彻底。
情窦初开，爱之深，却更情怯。她对萧锦衣简直失了分寸，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总觉如何自己都做的不够好。王曦笑她遇见克星，她内心挣扎甜蜜又有何人知。
数十日后萧锦衣向慕容连道别，赶考不容耽搁。慕容连这个大善人大袖一甩赠了不少路费与他，萧锦衣推拒不过收下其中一小部分。慕容听雨捏香包许久，终于没有拿出来。分别之时萧锦衣深深眸子看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藏在袖中的手，微笑问她：“慕容小姐可要对萧某说些什么。”
在众目睽睽之下，慕容听雨只觉得时候不对，急急忙忙回到：“公子路上小心。”
慕容府的仆人们听后忍不住捶胸顿足。萧公子既然敢在众人面前问，小姐便干脆地送点什么定情之物，这亲事也就板上钉钉了。小姐她，还是依然如此迟钝啊！

第　4　章

慕容听雨等了很久，她能够听见年轮转动的声音，然而那个人一直没有再来。久而久之，她不再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奔去大门边探看。慕容连偶尔也会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那时她只一语不发。
一日慕容连接到两封信，拆开其中一封，眉目蹙起。再拆一封，眉目舒展。他将信递给慕容夫人，慕容夫人细细看一遍对慕容连说：“真是意料之外，别派仆从去，你亲自去一趟卫州为好。”
慕容连点头：“夫人知我心。”说完对慕容夫人使了个眼色，慕容夫人瞪他一眼，又望向慕容听雨。
“听雨，你萧世伯仙游了，恐怕短时日内萧公子不会来徽城。”
慕容听雨迅速抬起头盯着慕容夫人手上信件，她心中千丝万缕，替萧锦衣心疼。慕容连即将去卫州，慕容听雨知道自己去不合适，但她还是忍不住看慕容连。她的话都写在眼里，慕容连只消一眼就清楚明白。他淡笑着对慕容听雨摇头，“女大不中留，我家女儿的心早就飞走了啊。不过，还是为父独自去为好。”
慕容听雨能做的只有等。
数日之后，慕容连回来。远远地慕容听雨便听见他的笑声，似乎他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慕容听雨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