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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红尘-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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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听雨能做的只有等。
数日之后,慕容连回来。远远地慕容听雨便听见他的笑声,似乎他身边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慕容听雨确定自己没听错,她提起裙摆穿过回廊循声快步走去。但她满面笑容看见的却不是那个人,而是一位与她年龄相当的年轻公子。白袍衬得肤色如玉,秋风习习中静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一个名字在唇边徘徊。年轻公子却只是眉目含笑看她,不动也不说话。
“奇勋表弟。”
听见她的声音他终于微笑起来,笑容似乎能将一地落叶变得翠绿。他上前几步,身上有淡淡的熏香,目光和她对视轻声说道:“如果去掉‘表弟’二字,是更令人欢喜的重逢场面。”
他长大了,样貌、身形、声音全都有了变化。既陌生又熟悉。
慕容听雨一扫怔忡,自然地微笑说话:“三年不见,你也该兑现诺言了吧。京城,听说繁华异常。”
慕容连呵呵笑着走来,伸出手拍拍慕容听雨和刘奇勋的肩。“奇勋累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刘奇勋离开后慕容听雨挡在慕容连身前悄声问他:“萧公子他好吗?”
慕容连叹气:“人有生老病死,锦衣他看的清楚明白。只是你二人的婚事要等到三年之后了。听雨,你是否喜欢锦衣?若是等不了,为父还是可以替你安排别的……毕竟你二人未曾正式交换庚帖。”
“慕容老头,你可别乱来啊。”慕容听雨立刻打断他。
慕容连终于大笑起来。“你这脾气和你娘一模一样,认定了就说什么也回不来。”他边笑边摇头:“一对宝贝,我当真好福气。”
南方的秋很短,夜晚露重,慕容听雨倚在窗边听飒飒叶动声。她让丫头将屋内的烛都熄灭,就着漫天星光半闭眸子怀念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这世间总有一人,当你想起他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微笑,一直甜蜜到心底。她的发被轻轻碰触,起初慕容听雨以为是风,但秋风哪有那样的温度。她睁开眼,看见刘奇勋在窗外静静看着她。他匀称的手指碰触她垂落的发,柔和异常。
慕容听雨对他微笑,起身想要走出去。刘奇勋却按住她的肩,他的目光里有什么在闪烁,她看不明白。秋风将他的声音送来:“听说,你定亲了。”
慕容听雨一怔,随即微笑:“又是哪个人多嘴。放心,定亲又不是成亲,我还是可以同你一道去京城的!”
刘奇勋看见她的微笑,表情微变。他侧过脸去,慕容听雨却不知死活地伸手将他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她觉得,刘奇勋的表情有一点悲伤。“奇勋表弟,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
刘奇勋垂落着眼,“奇勋。”
慕容听雨“噗哧”一笑,捏捏他的脸:“知道了,奇勋,别难过了,不能同我说吗?你都已经长成翩翩佳公子,还这么别扭。”
刘奇勋轻声一叹,无可奈何看她一眼。“最难以告诉的,便是你啊。”说罢他冰雪一般的容颜对着她,过许久又说:“恭喜了,听雨。”
慕容听雨觉得他欲言又止,但既然他不想说,她也不方便问。没过多久她便与刘奇勋相伴一道去京城,自然是做了乔装打扮。照理来说,慕容夫人应该对这样的胡闹十分不满,但她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只是嘱托刘奇勋好好照顾慕容听雨。
二人一去便是二三月,路上见闻不少,感情更加亲厚。途中慕容听雨终于按耐不住,凑在刘奇勋耳边商量道:“这一路上既然如此痛快,晚一些回去也不打紧的。”
刘奇勋凤眼微眯,似乎对慕容听雨的话饶有兴致。“表姐有何提议。”
“听说卫州风光无限人杰地灵,不如你我去凑个热闹。”
哪知刘奇勋却轻笑一声一口拒绝。“表姐若是觉得卫州人杰,大可去饱饱眼福,恕表弟不奉陪了。”
只不过是想悄悄去看一眼萧锦衣,哪知刘奇勋对卫州如此抵触。大抵他的死对头在卫州罢,慕容听雨想。她伸出爪子拉拉刘奇勋的衣袖:“没有你我哪敢随便乱跑,不去便是了。”
刘奇勋看她一眼,她却觉得他眸子里的温度能冻死人。

第 5 章

刘奇勋将她送回徽城便折返回京,他同萧锦衣一样参加了这年春闱,二人皆为进士及第。然而刚通过吏部选试萧家世伯便仙游,萧锦衣须得回乡守孝。这一去是三年,天子彻底将他忘了,而时年十七的刘奇勋却得到任用,被派往户部。
三年过去,慕容听雨听闻萧锦衣守孝期到,得老师举荐在礼部任职。那一年是元嘉三十三年,慕容听雨二十岁。稽城已过及笄的女子纷纷成亲,她仍独身一人。已为人妇的王曦偶尔会带长女来慕容府探望,见儿时玩伴青涩渐退,慕容听雨感慨良多。
刘奇勋传书一封,告知近日将来慕容府。慕容听雨犹豫许久回信旁敲侧击问他,同僚萧锦衣近况如何。此信一出石沉大海,哪知一月后刘奇勋却同萧锦衣一道来慕容府。闻讯赶至大门口的一瞬间慕容听雨眼中别无他物,只有那个一别三年的人。
她细细打量萧锦衣,多年不见他已退尽一身青涩,举手投足之间全然利落持重。他似乎不再适合用人淡如菊来形容,却依然风神俊秀。萧锦衣一眼望向慕容听雨,对她深深施以一礼。慕容听雨微怔,顾不得旁人眼光径直向他走去。但他却侧过脸轻声对慕容连说话,二人一同向偏厅走去。
慕容听雨看着他的背影出神,有人在她耳边轻咳。“表姐,卫州人杰确实不错,只是你的眼珠要掉出来了。”
慕容听雨闻言微笑,条件反射一般用手捏上刘奇勋的脸。但二人身高差距甚为明显,慕容听雨越来越觉得别扭,终于将手收回,只说:“小奇勋,官场将你锻炼的如此机灵啊。”
刘奇勋用幽深的目光看着她,漫不经心问道:“不久前得知你与萧兄相处时日不多,表弟对表姐的倾心相许甚为惊讶。”
慕容听雨脸一红,赶紧接口:“人多口杂,你给我小点声!”她将他拉到僻静处开始长篇大论,不外乎谈论他与她一见钟情缘定三生。刘奇勋懒懒地靠在一旁树干边昏昏欲睡,待她口干舌燥才说一句:“梦与事实总有出入,一往而深还需三思。”
这句话无异于泼她冷水,慕容听雨一瞬间没明白他为何这样说。刘奇勋敛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伸出手轻轻碰触慕容听雨的乌发,又迅速离开。“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说罢他瞥她一眼,翩然离开。
就在那个瞬间,毫无预兆地,慕容听雨明白了他的眼神。
如果不明白地倾吐出来,有些爱恋可能一瞬间,也可能一年甚至十年才被人察觉。然而被察觉之时,那个人内心也唯有满满的动容,却无他想。因为时间已经不对,过往年华已逝,心已然有所寄托别无他处可放。
慕容听雨看着刘奇勋的背影轻声一叹。
这一日她未找到同萧锦衣独处的机会,或者他在避她。当夜慕容连不知为何发了好大脾气,第二日便向萧锦衣下逐客令。在慕容听雨的记忆中,二十年来慕容连很少恼怒。她隐约有不祥预感,果然第二日一早慕容连便唤她去书房。
铜兽炉中淡香徐徐,慕容连神情严肃地坐在桌前看账本。察觉慕容听雨走入书房便抬起头看她一眼,没有半点犹豫说道:“听雨,爹另为你选个好人家。”
慕容听雨怔住,眉目紧蹙盯着慕容连试探一问:“发生什么事?是他,不愿娶我?”
“呵。”慕容连一声冷笑。“不,他倒是非常愿意,只是我不愿意将你送去卫州,做妾。”
慕容听雨听的清楚明白,他说,她去卫州是做妾。此时她心中却十足冷静,低声说道:“这是萧公子的意思?不,恐怕不是。”
慕容连站起身握住她的手长叹一声。“这世上求功名利禄的人太多,我本看中萧锦衣的淡泊,但我到底忘记了,一个满腹才华的年轻公子怎么可能没有一腔抱负。十足造化弄人,萧老头如果多活几年,你和萧锦衣恐怕已经儿女成群了。”
原来萧锦衣娶了恩师的女儿,从而在官场一帆风顺。但他既想一展胸中抱负,又不愿抛下与慕容听雨的情谊。他自然不可能说出让慕容听雨为妾的话,因为那侮辱了她。但他不主动取消婚事,他在等慕容听雨的回答。以守为攻,没有人比他做得更漂亮。
慕容听雨一脸从容地从书房走出,穿过回廊看见正在院中整理行装的萧锦衣和刘奇勋。昨日那番话,她想刘奇勋已经知晓萧锦衣娶亲之事。她的眼睛只看着那个风采卓然的萧锦衣,良久突然微微一笑。
看见她的笑容萧锦衣眼中光华闪烁,她却示意他不必开口。慕容听雨平静万分地走到他身前,她的姿态平稳,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笑容淡淡对他说:“萧锦衣,自此一别,后会无期。”
那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慕容夫人请王曦多多开导慕容听雨,王曦却也不方便说什么。她只是为他二人感到万分遗憾,毕竟她深知那二人是真心相待。慕容听雨一切如常,这才是最大的不正常。随着冬日来临,小筑外莲池萧索。慕容听雨裹着厚衣看纷飞白雪,念出卓文君的那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就平常,但她想要的却是白头偕老。所谓白头偕老说的只能是两人,多出一人便是一场笑话。
也是一场悲剧。
她和萧锦衣都做了选择。在他作出娶另一名女子的决定之时就在告诉慕容听雨,他对她的情意不比对他的抱负多。所以她告诉他,她很明白这点,她选择放手。
二十岁的女子年华逐渐老去,徽城人的茶余饭后多了一个话题。然而慕容连多年的善事不会白做,因此故事的版本从萧锦衣这个负心汉抛弃了慕容听雨令其成为弃妇,到慕容听雨觉得萧锦衣配不上自己,一脚蹬开未婚夫。
只是无论哪一个版本,都是一场闹剧。
无论哪一个版本,故事里都有人足够悲伤。

第 6 章

慕容听雨偶尔也学那易安居士淡酒醉梦,本想一醉扫千愁,哪知梦中满满的都是那个人。后来她仍会饮酒,只是不再喝醉了。
数月之间来慕容府提亲的倒是有几人,慕容听雨无心搭理。一日她在秋千上静坐,一只小鞋突然掉在眼前。沾着尘土,破烂不堪。慕容听雨的目光从鞋向上挪,看见一双大眼睛。她的眼睛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也眨眨。慕容听雨一下站起身,走开几步又回过头冷淡说道:“哪来的回哪去。”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一人从树上翻过墙头消失,连地上的鞋也不要了。
第二日一早慕容听雨便看见有家丁在修树枝,伸出墙外的全部被砍断。她走上前,管家点头行礼:“小姐,老爷让我找人打理树木,扰到您了。”
慕容听雨看见树下那只小鞋已经不见踪影,她没说什么转身去书房帮慕容连对账。慕容连身子骨一向不错,但毕竟人要服老,慕容家的生意得有继承人。既然上门女婿迟迟不来,不如就由慕容听雨暂时接手。此举顺带可以分散慕容听雨的注意力,让她快点忘记那段不愉快。
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吃过一次亏的慕容听雨对任何事都兴味索然,慕容连终于也有些着急了。但着急归着急,这件事现在不便明说。
对账出来慕容听雨的脊背有些僵直,她在院中走动舒展筋骨,孩童声音响在高处。“需要我帮你捶背吗。”
慕容听雨抬头看见昨天那孩子用奇特姿态趴在围墙上看她,于是走近两步问道:“你又来作甚?”
“我来看慕容听雨,徽城人常提起她的名字。”
呵,慕容听雨苦笑。她在徽城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恐怕流传的故事已经不只之前那两个版本。多年之前,慕容听雨从不会想到今日自己落到如此尴尬地步。大约她每次经过街头,身后便会有人指指点点罢。
她轻声一叹问那孩子:“那你见到她了么,她是否有三头六臂值得你翻墙来看。”
男童突然微笑:“见到了,也值得。”顿了顿又说:“大姐姐,能不能帮忙借个梯子给我。”
“不能。”慕容听雨立刻回答他,“这墙跳下去也不过是摔断腿,你既然敢来就应该不怕才是。”那名男童撇撇嘴,无赖似地说道:“举我上来那人被慕容府的人发现,吓跑了。哪知府内树干又突然离墙老远,看来我只好待在这等着别人将我弄下来。”
慕容听雨看他一眼,不再说什么。本就是一个外人,她无心多理。那夜寒意阵阵,用小火炉热了淡酒,举头对苍穹。入睡后夜里下起了雨,小筑的窗子被风吹动,房内侍女起身关紧窗子,一沾榻又睡了。慕容听雨被雨声弄醒,她半坐起身突然想起那名男童。
家丁发现他也得明日一早,这么冷的天,如此大的雨,他应当早已离开了。
雨声阵阵,慕容听雨觉得心思烦乱。万一,他还在那呢?
她看一眼榻边熟睡侍女,起身穿衣推开房门。回身一望,侍女仍在同周公对弈,慕容听雨轻笑着摇头走出门去。回廊边雨水溅落,夜晚的寒风令人睁不开眼。慕容听雨走到庭院,远远看见那棵树旁的围墙,雨雾迷茫间看的不甚清楚。
那里似乎没有人。
慕容听雨舒了口气,转身却被吓得低叫出声。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她身后,湿发凌乱地搭在身上。那个人很瘦,面无血色。她下意识伸手用力推了一把,刚待呼喊却听见一声轻柔又委屈的话语:“大姐姐,你吓坏我了。”
慕容听雨好气又好笑。
那人继续说道:“哪有人走夜路不掌灯,雨夜最易尸变,我还以为你……哎,你别恼啊。你看,你推我摔倒在地手都青了。”
慕容听雨瞪他一眼,也不管他是否能看清。寒冬雨夜,那个孩子在发抖。恻隐之心油然而起,她不禁开口问:“如何穿这么少,跟我过来。”她伸出手也不管他是否愿意,拉着就向小筑走去。
房内的侍女被她弄醒,迷迷糊糊地带那孩子去距柴房最近的厢房沐浴。慕容听雨裹紧了衣衫,坐在寒凉木椅上闭目小憩。不知不觉竟然睡着,又梦见那一年的光景。她的红色罗裙擦过光滑地面,推开门便看见银线玄衣的萧锦衣。如画般的轮廓,微笑的脸。
慕容听雨猛然睁开眼,额上一层细密汗珠。呵,人生不过一场空梦一场醉。她看向四周,一名男童安静坐在旁边看她。和她视线对上,微笑起来。
慕容听雨愣住,半晌才想起她头脑发热带过来的那名男童。此刻他已经收拾干净,穿着不知是谁的宽大衣袍,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他大约八九岁,没有少时的刘奇勋那般秀气,却也是一个漂亮的孩子。
慕容听雨让侍女沏了杯热茶给他,直接忽视男童一直在作响的肚子。“等雨一停你便回去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男童端起茶杯来暖手,慕容听雨看一眼侍女,后者有些不情愿地将暖炉向男童那边推了推。茶香四溢,慕容听雨瞥见他垂目喝茶的动作,长长睫毛轻轻颤动,不禁多嘴又说:“下次天黑别再离家,父母会着急的。”
男童轻轻放下杯子抬头,吐字清晰地说:“大姐姐,慕容府需要招工么?”
慕容听雨看他一眼答道:“每年定在九月。”
“啊,已经过了,还真是糟糕。”男童低下头又喝了口茶。
慕容听雨犹豫一瞬突然问他:“你是否无家可回。”
男童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直视她,平静说道:“处处无家处处家,怎会无家可回。”他说的轻松,即便落魄时候也从来不卑不亢。
慕容听雨心下了然,眉目蹙起思索一阵。身边侍女却在想,小姐何时把这来路不明的小孩弄走?哪知下一刻慕容听雨的话却让她合不拢嘴。只听慕容听雨说:“你有名字么?”
“单名季。”
“那么你听好,慕容季,我要收你为养子。”话音刚落,侍女提在手中的茶壶便掉落,热水撒了一地。侍女仿佛未曾注意到自己失态,只颤颤巍巍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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