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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红尘-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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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听雨刚准备回答,却突然想起在安觉寺遇见的中年女子,她的眉蹙了起来,良久开口:“我每日遇见商户不少,街上人来人往,即便有也记不住了。”
老者长叹一声,只道:“罢了,故人仍在,那是痴心妄想啊。”说着他对慕容听雨行礼,自顾去了。
慕容听雨一直在想着老者的话,听他口气,那红衣女子与慕容季应当有着不小关系。而老者与红衣女子也是旧识才是。只是这其中真相,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傍晚慕容季办公归来,李怡热情地替他去请慕容听雨用晚餐。二人结伴穿过长廊,慕容听雨问道:“恕我冒昧,不知李公子在京中做几品官员。”
李怡摆摆手,“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姐姐便不要问了。其实我随慕容兄出门是求了个人情,特意出来游玩,顺便看看慕容兄成长之地~”
见慕容听雨微笑看她,李怡快语:“顺带也帮人办一件事。”
“哦,不知何事?若我能帮上忙,请李兄弟不要客气。”
李怡嘻嘻一笑:“我只说给姐姐听,可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了,尤其是我那仆从。否则他只会唠叨我多话,烦死人了。”
慕容听雨但笑不语。
“出门前有人托我将一路所见,归京后详细说与他听。”
只是这样而已?慕容听雨道:“恐怕他是对路上见闻,风土人情感兴趣罢。”
“这倒不可能。但我问他究竟想知道什么,他或是吞吞吐吐敷衍一番,或者沉默弄得神秘非常。我心下觉得厌倦,便懒得去想了。”
恐怕想知道路上见闻的是天子无疑,但这位年少公主还不知天子意图。看她同慕容季熟悉非常,恐怕也只会为他说好话。只有那位老者,恐怕才是真正派来打探消息的人。不过慕容季向来一切都自有分寸,她只需表现的如平时一般便好,若是古怪紧张反而令人觉得有异了。
想到此处慕容听雨放下心来,同李怡提议不妨明日陪她一道去徽城逛逛,也好尽地主之谊。

第 16 章

夜里她将白日种种说与慕容季听,慕容季只是对她微笑,说道:“姐姐做的很好,若今后再问起来,实话实说。”如此便没有下文了。他有事不想说与她听,她便也不追问。
同李怡一道游徽城,在外人看来是男女有别,因此慕容听雨特意带上荷香同行,而李怡身边那老者自是不离她身。众人来到安觉寺,李怡抽签非要问姻缘。那解签和尚认得慕容听雨,见她一个劲对他使眼色,于是面带笑容解签听得李怡心花怒放。
慕容听雨凑过去瞥一眼,之只见签上写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鸣三春桃花绽,芬芳香过忆年华。
这说不上是支顶好的签,只能算中上。不过那解签和尚确实能说会道,连在一旁的慕容听雨听了都笑。正午太阳有些毒辣,慕容听雨引众人去上次她歇息的樟树下纳凉。哪知眼前却有一抹红影闪过,她不禁想起有一面之缘的那名女子。
其实那女子的年纪并不算大,只比她大得几岁而已,只是眼睛里带上沧桑,如长者一般。李怡身边老者突然低叫一声,樟树下那红影瞬间躲开。老者追过去,终是失去踪迹。众人远远地看着他在院中大声唤道:“子夜,你出来啊。二十年了,让我再见一见你啊!”
他语气悲恸,连听的人心中也升起酸楚感觉。
李怡快步走去拍拍老者臂膀:“魏伯,究竟怎么回事?”
魏伯转过头看李怡,目光沉沉的,良久才道:“二十年,大梦一场啊。”他长叹一声,缓缓坐在樟树下的石凳上。李怡和慕容听雨也坐下,荷香泡了茶,又将带来的糕点摆了一桌,站在慕容听雨身后也认真听起来。
这位魏伯以前是位军人,跟着自己的兄弟一同打仗。二十五年前天下还没有如今太平,边疆偶有战事发生。一次战争,向来独来独往的他的那位兄弟却带了另一人来军营。他带来的那个人啊,当真是天上有地下无的。魏伯只是奇怪他兄弟在哪里找到的这神仙一般人物,且日日同吃同住。却不想战争结束后回到京城才发现,那位仙人哪里是男子,分明是红妆!
那姑娘是官家小姐,早已与他的兄弟定了亲。魏伯当真从来没有见过如她这般女子,闭月羞花不说,且工于谋略,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自此每当他兄弟二人上战场时,那位小姐必定随行,且随行战役必胜。
他的兄弟与那小姐情真意切自不用说,他纵有万分对小姐的欣赏,也知道兄弟之妻不可妄想。他三人同行三年,自是十分和睦。后来那小姐又带了一位名唤萧子夜的少女来军营,四人又一同相处了两年。魏伯不知何时竟对那少女倾心,只想等她长大后聘为夫人。
但所谓人生是迷,猜得着开头猜不到结局。他那位兄弟的家世也十分显赫,五年风云变幻,那小姐的家族竟与他那位兄弟的家族结下了梁子。那二人身处大贵之家,自然心思多别人一分,其间又有多方阻挠,不知不觉心中生了间隙。他兄弟冷落小姐,哪想那小姐竟一个人去了边关。后来少女也跟去,魏伯心下着急不免劝说他兄弟一番,但他兄弟这次是铁了心任火焰再高也化不了。
此时正巧边关遇袭,魏伯终是放心不下赶了去,哪知却只见一片荒凉之景。魏伯大惊,千辛万苦终于在伤病兵卒中寻到少女。她憔悴的厉害,魏伯痛心疾首。少女交给他一个骨灰罐,告诉他那位小姐在军中死去了。魏伯如何也不肯相信,少女又道,若那位小姐不是有孕在身无暇顾及,蛮夷之邦又怎会偷袭得手。
这个故事说到这里,魏伯停住了。李怡自顾在捶胸顿足,急忙问道:“那少女可是方才的红衣女子?”
想到那人,魏伯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二十年前她只交给我那样东西,让我好向我那兄弟交代。我那兄弟自是不信的,他以为那机敏聪慧的小姐恼他,故意捉弄一番令他心痛。我同他不远千里再去边关,当年同小姐一道在军中的人都扼腕长叹。原来遇袭后,收拾尸体之时不少人都看见小姐尸身。十分惨烈,腹部中刀,血染黄土。子夜哭着亲自为她收拾身子,最后一把火烧了干净。”
魏伯的兄弟听后面上却无甚表情,一派平淡自然。但魏伯却深知他将一切懊悔疼痛深埋心底。那只骨灰罐被他兄弟藏了起来,任小姐家人如何来要也不给。
“你为何让子夜姑娘走了?”慕容听雨问道。
魏伯长叹,“她只说那位小姐死后她已无所留恋,看透红尘。我知道她是因为那位小姐与我兄弟之事不再相信感情,任我如何挽留也留不住。我二人一别,竟是二十年。”
慕容听雨此时却在想,既然那位萧姓女子与慕容季相识,魏伯又说看见慕容季会想起故人。莫非慕容季与那萧姓女子竟是亲戚不成?
她思绪纷乱,转眼竟看见李怡落泪。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如此凄婉,令人痛心长叹啊。魏伯,容我说一句,你那兄弟当真不干不脆。他既放不下,何苦要与一个女子怄气?况且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最爱的人。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不知珍惜,反而令亲近之人伤心。可叹,可叹。”
魏伯微笑着看李怡,带着长辈特有的宠溺之情。“公子说的确有理,但公子当真不知情滋味。若你爱上一个人,还能随时保持冷静通透,这样的人不称之为人,是神。在这世上,能伤我们最深的,永远都是至爱之人。公子啊,日后你便明白了。”
李怡有些不服气,她擦干眼泪对魏伯做个鬼脸,又转头对慕容听雨道:“好姐姐,让你见笑了,可千万别将我哭鼻子之事说给慕容兄听啊!”
慕容听雨应承,夜里遇见慕容季,她将白日魏伯的故事说给慕容季听,细细观察着他的反应。慕容季听后只走到窗边望月,微笑道:“憎怨会和爱别离,只占其中一条便彻骨疼痛。呵,他倒是好事成双。”
慕容听雨明白慕容季口中的‘他’绝对不是魏伯,而是魏伯的那位兄弟。慕容季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从来都不关心,但他似乎对这个故事有些兴趣,只是从他脸上又看不出他心中究竟想着什么什么。哪知慕容季突然转身,看见慕容听雨蹙眉思索模样轻笑,伸手分外亲昵地刮刮她的鼻子,:“你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能知道,只是现在时辰不对。慕容听雨,终有一日我定对你一一道来。”

第 17 章

不过十日,慕容季便离开徽城去往别处巡察。院中摆满芍药,自是一番清新高洁风骨。只是花不常在,到了冬日慕容听雨看着满院萧索独自感慨。慕容季每月一封书信,依然言简意赅。大约他真的很忙罢,慕容听雨不愿费神多想。
慕容夫人的身体渐渐不好,慕容听雨白昼照看店铺,夜里早早打发上了年纪的慕容连去睡,慕容听雨在慕容夫人跟前照顾,陪她聊天解闷。这段时日她日夜忙绿,受了累身体消瘦下去。慕容夫人握着她的手道:“我若死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该享的福已经享了一辈子,听雨,只是你日后怎么办。”
慕容听雨淡淡一笑:“母亲又在胡说了,你只管好吃好睡长命百岁,女儿自有女儿福。”
慕容夫人躺着歇息一阵,慕容听雨以为她已经睡着,悄声吩咐守夜丫头好生照看。哪知慕容夫人面朝床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听雨,你待季儿的心,我现在懂了。”
这话旁人听来没什么不妥,但慕容听雨却心惊肉跳。慕容夫人不愧是慕容夫人,当年她怀胎十月将慕容听雨生下,两人本就是骨中骨肉中肉,最知心也不奇怪。慕容夫人平日里总是不动声色,但心里敞亮非常。
慕容听雨只拿了夜灯道:“母亲安歇。”便出门去了。
房内一声很轻叹息,慕容听雨只当未听见。
齐裕二年的冬日,慕容听雨收到一封请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落款是,锦衣踏雪。
十年之后,是那个人回来了。
慕容听雨犹豫一下,终于赴约。他二人端坐饭庄楼上,桌上摆着不易醉的青梅酒。青梅竹马,慕容听雨觉得寓意不符,有些好笑,萧锦衣此时却问:“你为何不成亲?”
慕容听雨怕他误会,立刻回答:“我为何一定要成亲,这世间太多事本来就没有一定,随缘而生,随缘而化。只是萧大人,小女赴约不过念在当初一场情谊,别无它意。”
他二人对坐,安静中都发觉岁月印记已经深入对方骨髓。当年的少女青年早已不复存在,对面的人陌生又熟悉。萧锦衣只觉得,慕容听雨唯有一点与当年再不相同了。那时她看着他,羞怯带笑,目光却是坦率的,比空中日光还要亮。而今她再看他,只平静无波,随意含笑。
他心中突然一声叹息,错过了啊。
慕容听雨得知萧锦衣的妻子在几年前故去,他如今一直独身。这番话中的意思慕容听雨十分清楚,他是来告诉她,那正妻之位在十年之后为她留着。只要她愿意,他想一直同她在一起。她摇头却轻笑,直率说道:“萧大人,原来你从来没有了解我。”
她慕容听雨要的,从来就不是正室夫人的位子,她要的不过是一场掺不得杂质的爱情。你心里只能有我,我心中也只能有你。这种爱情与所有的功名利禄,家世地位都无关,哪怕舍弃了那一切,仍然是无坚不摧屹立不倒的爱情。
生死无惧,贫富不移。
只是这世上与她想法一致的人实在太少,如今她才知道当年看错了萧锦衣。他并不是不好,也并没有错,他只是不是她在等的那个人而已。
十年之前,她曾经为了他彻夜难眠,以为没有他总有一日自己会忧愤而死。而十年之后,萧锦衣已与路人无异。当一个人离开你的生命太久,你对他的感情也会慢慢淡去。不论当初曾经多么珍贵,也会随时间而走。你所记得的,只是那种拼命想要挽留的感觉而已。
我们都逃不过岁月,所以要珍惜眼前人,珍惜此刻想起那个人时怦怦作响的心跳。
等到失去了才痛哭流涕自怨自艾的,是傻瓜。
二人分手后各自离去,那也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相见。
第二年开春过后,慕容夫人渐渐有了起色。每日里也被慕容连扶着,在院中转转。一时心血来潮,想起未替慕容季做过什么东西,同慕容听雨商量着一同做一件家常外袍。只是慕容季不在眼前,尺寸什么的只能估摸着做。便拿了一件他的旧衣比照,选的是月白布料。绣着麒麟纹,却并不张扬。袖口的竹叶花边是慕容夫人绣的,针脚细密工整,慕容连看后直打趣道:夫人偏心。
自慕容季回到徽城后,地方官员常常邀请慕容夫妇二人私下聚会。拉拢讨好之意自不用说,慕容听雨从来不去。她觉得官场遍布浊气,懒得理会那般无聊事。一日慕容夫人被人请了出去听乐班排练的龟兹乐,她身子才好了些,慕容听雨见外面日头毒辣,心中总觉得忐忑不安。
下半日慕容听雨在屋内小睡,荷香却慌张跑进来。慕容听雨睡眼朦胧,只见荷香‘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慕容夫人仙游去了。
原来归家途中慕容夫人坐在轿内,外头跟着的丫头隐约听闻夫人口中哼唱龟兹乐曲,不觉也心情大好。却没过多久,轿内一声轻叹,从此再也没有声音。丫头奇怪,掀开帘子一看,慕容夫人似乎睡着了。丫头心中不知怎的警觉起来,令人停轿唤了两声,伸手一探,竟发现夫人没有气息。众人大骇,立刻将人送去医馆,但也回天乏术了。
慕容连主持操办慕容夫人的身后事,入殓后停灵四十九日超度亡者。慕容季告假归来,只见慕容府中一片萧索之意。有一个人的魂魄走了,仿佛万物生气也随之而走。

第 18 章

停灵四十九日,慕容府日日请人做法事超度。慕容连生意上的朋友纷纷前来悼念,慕容连表现的一如往常,并没有愁容满面,连荷香都佩服起他的坚强了。府中一派素白,慕容听雨总是不经意走到慕容夫人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只是那时是何等难堪,景色依旧,人却已经永远去了。
慕容季在出殡前几日赶回来,天子赐了不少东西给他,但慕容季只收下一样。那是一块通透莹白的玉,据说曾是和氏璧一角。那块玉含在慕容夫人口中,随她一路向冥间去。出殡之日慕容连同他子女二人抚棺送行,葬在慕容家祖坟,那块徽城的风水宝地。
此处早已雇了一家人世代守墓,慕容夫人九泉之下可永远安歇。
此后数日,探访的人渐渐散了,慕容府一下子萧条起来。慕容听雨夜里起了噩梦,那是小时候也偶尔会做的,无数恶鬼追着她的梦魇。她一下子惊醒过来,荷香在外边榻上睡得正熟。窗外树影绰绰,慕容听雨仿佛听见母亲咳嗽的声音。她惊了,披衣起床想去那边厢房看看母亲,走了几步泪却先落下来,这才想起母亲不在了。
头七已过,恐怕母亲已经走远。过两日慕容季也要回京,慕容府中便只留她父女二人。慕容听雨擦了擦湿润眼角,轻声一叹走到莲池边呆坐,却不想远远地看见书房亮着灯。
恐怕是慕容连夜里无眠罢。
慕容听雨边走边将披着的外衣穿好,接近书房听见里面传出谈话声。她在窗外顿住,向旁边一挪贴着墙站了一会。
书房里是慕容连和慕容季,她听见慕容连说:“她这一生没有吃什么苦,唯有十年前那次伤透了心,还有此次你母亲接连生病。她能独当一面我固然高兴,但女子独身一人毕竟不行。万幸如今慕容家有你,虽然她不是你亲姐,但待你之心可昭日月。日后你定要敬她怜她,不令她孤独终老。”
慕容听雨此刻听见这话,心中千头万绪不知什么滋味,又听慕容季答道:“义父放心。”
慕容听雨又是想笑,又是想哭。笑的是那人会对她尊敬一生,哭的是自己胡思妄想。知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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