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闪现-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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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皱起了眉。
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倒是从医务箱里拿出一卷白色绷带。“你待会忍着点，我要帮你再紧一下绷带，可能会有点疼。”他示意阿弟侧过身子：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腿疼，别害怕，那只是幻觉，而且这是正常反应。”
叶然顺从地乖乖平躺。老李卷起袖子，用毛巾擦了擦手。小叶站在一旁，看着老李把卷到一起的锡纸团垫在他仅剩的左大腿下。“我要开始了。”随着“啊”一声痛呼。叶然剩下来的喊叫被堵在喉口，他的嘴皮发青狂颤，整个身子像在风中抖动的落叶。老李不动声色地将刚刚撕下来的旧绷带丢到一旁，飞快地抓起一把黄色的粉末洒在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被从急救箱拿出的白色绷带狠狠箍住。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小叶的背后却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只看那医生背对着她站了起来：“昨天时间太紧了所以没和你们说。这种弹性绷带每天必须松开至少两次，每次起码三十分钟。”
“那你……”那你怎么刚把旧绷带拆下来就换上新的？小叶瞪着他。
“哦，对了。”他挎上脏兮兮的急救箱，“要是发现伤口有红肿和水泡，就过来找我。如果是其他的，用清水洗洗就行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叶瞪着他。
“快去照顾你的好弟弟吧。”他向她眨眨眼，“他现在很需要你。”
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在小叶脑海里炸开。她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
“我可没时间在这里待三十分钟帮你弟弟清洗伤口，以后有什么事你先处理，等实在严重了再来找我。”老李指了指叶然身下的锡纸团，“那个不要拿走，先放着，对他有好处。”
“那清洗的事情！”自己所踏的地面猛地一颤，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住。“轰轰轰”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接着整个地面便“唰”地倾斜起来，带动着远处滚滚滑落的沙土。小叶近处响起小秋短促的“啊”声，稍纵即逝。“阿弟！”她大叫一声向地上的阿弟扑去。
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地面像海浪一样起伏，远远的从上面能听到地底深处的“咔咔”声。“发生什么事情了！”远处响起人们惊恐的尖叫声。大家纷纷爬起四处逃命。其他凉透的身躯则顺着倾斜的大地滑向一边，追赶着那些尖叫逃生的人们。烟尘四起，哭喊声像一把把利斧凿进她耳朵里。
“妈的，是余震！”
余震！
小叶头晕眼花地趴在地上。
为什么是余震。

第十二章　李默然

余震的威力自然不比一天前的大地震，但也把人折磨得够呛。地面上扬起的沙尘把人呛得直咳嗽。小叶一边咳着一边爬起来，临了还不忘查看阿弟的腿有没有被压到。
她在心底长吁一口气。幸好，她刚才扑过来的时候特地注意过，绷带还好好的在他腿上。
“阿姐你痛不痛！”身下的阿弟焦急发问。小叶被刺鼻的灰尘味呛得说不出话，只得连连摆手示意他没事。
寻常地震以后都会有小范围小规模的余震，更何况像唐山这样规模等级的破坏型地震。小叶心中冷汗连连，要是她再晚回来一些，余震发生的时候阿弟根本跑不了。要是再加上惊恐的人群，那就更是雪上加霜。阿弟很有可能会因为来不及逃生，而被这些慌不择路的人活活踩死。
小叶越想越后怕，压根没发现自己已被这地震折磨得神经脆弱。
正在她还在纠结于要是没赶得及，阿弟就会死掉的悲惨想象中时，一只大掌突然狠狠拍上她的肩膀，一个巨大的声音像炸雷般爆破：　“喂，你们两个有没有事啊！”
见她没反应，那个手的主人不满地大力摇晃起她，“没事就站起来，看得我真闹心！姐弟有必要靠得这么近吗？快起来快起来，这样像什么话！”
小叶被晃得眼冒金星，可是手的主人却越摇越起劲。一旁的小秋焦急地叫了起来：“色鬼，快放开姐姐，不许占她便宜。”
“色鬼？”罪魁祸首不怒反笑，“色鬼是这样的吗，色鬼应该是这样的。”说罢狼爪一伸，毫不犹豫便向小叶的胸抓去。
小叶瞪着那只不断向她胸前靠近的手。“啪”的一声，她不堪重负的脆弱神经终于在此刻崩断。
“李医生……”她咬牙切齿，“请问你真的不是来捣乱的吗？”
“哼。”他顺势收回手，眯起眼睛：“算了，一点也不好玩。你和李烨那臭小子一样，都是没有幽默感的家伙。”
……请不要再把我和李烨放在一起了……
李医生不顾她的反对，蛮横地拽起她。
余震的波动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歇，受到惊吓的人和他们此刻一样，都在茫然地四处张望，生怕下一刻又会有什么不幸发生。“真麻烦。”他四下张望后皱起眉，“一点组织纪律都没有。哼，不知道这次又有多少肋骨断掉的倒霉鬼。”
这个……这个粗鲁的家伙。小叶的思绪还停留在几分钟前，根本没留意他在说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没有碰到过这么没教养的人，女孩子的肩膀是可以像这样捏来捏去，女孩子的胸是可以被人随意摸的吗？
她磨着牙，扭动肩膀正要挣脱他的禁锢。旁边已经有人为她大鸣不平。
“色鬼！”她的阿弟凶恶地大叫，挥舞着手臂，“你，你你你快放过我阿姐！”
老李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手轻轻一松。小叶忙不提地躲到一边，不住地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还没缓过来，就看到老李的皮靴“嘎吱嘎吱”地踩在泥地上，向阿弟走去。
“喂色鬼你不许再靠过来了，你想干什么！”
“你说谁是色鬼呢臭小子。”他半蹲下腰，把阿弟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危险地看着他：“断了一条腿的废物嘴还这么狂？担心你姐姐的话就快点好起来，现在和个没用的废物一样躺在地上，管个屁用？”
阿弟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
小叶觉得好无奈：“难道你除了语言暴力就没什么其他事情干了吗？”虽然有些了解这个人不想干事嫌麻烦的性格，可是他也不能无视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员们吧。还有一句话她几乎脱口而出，但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她真想好好晃着他的领子和他大吼：你真的是医生吗？你真的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吗？
他慢慢站直身子，对着她耸耸肩，随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叶萱此时被身旁人群的呻吟声叫的头皮发麻：“你……”她指指身后，“你不去帮帮他们吗？”
打火机啪嗒一响，他慢条斯理地拿开烟，缓缓喷出一口烟。
见小叶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果然和李烨说的一样，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小姐。怎么，连男人抽烟都没见过么？”
这……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小叶气血翻涌，这个人瞎掰的功夫真不是盖的。还有……为什么又把她和那个叫李烨的扯到一起了。
“想必你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吧？”他斜眸了她一眼，笑了起来，“这种场面迟早要习惯。开头会觉得恶心，但是看多了你就会和我一样麻木。”
见小叶毫无反应，他漫步走到她身边，眯起眼，似在回忆什么美好的日子：“那时候，我每天泡在死人堆里，每天切割着尸块，每天闻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呵……”低头重重吸了一口烟，“现在这些比起那时候，算个什么？”
“……”小叶艰难地挪动嘴唇：“你可别告诉我你以前是……”
“没错。”他拍了拍她的肩，赞赏的：“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
这个老李，竟然以前是专门在停尸间解刨尸体的！
小叶条件反射地想象他一边拿着筷子吃着小菜，一边拿着刀在尸体身上比划的情景，脸瞬间绿了。
“那你……给阿弟他们做的手术……”好无力的感觉。
“哈哈哈，你说这个。”他踢了踢地上叶然完好的右腿，满不在乎地开口：“以前也学过，这几天正好练练手，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他根本不是个正规医生，所以才这么没有医生的样子。
小叶努力按捺住自己几欲冲口而出的尖叫，力持镇定：“那天……你到底消毒了没有……”她还在为那几把手术刀耿耿于怀。
他歪着头，笑了，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你说呢？”
“你那天不是说……找不到打火机么……”
他鄙夷地望了她一眼：“我骗你的，你也信？”
“……”
叶萱已经彻底说不上话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和这个恶劣的男人说什么。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没过多久他便觉得没趣，转头点燃了第二支烟。
趁着他自行派遣寂寞的当口，小叶连忙走到阿弟身边，为他检查刚才被踢的右腿。翻开裤腿，那被踢的地方果然青了一片。小叶心中对这个残暴医生的怨恨更深了。这个家伙实在……实在是不可理喻，而且不可原谅！
她把裤腿小心地放下，回身正要大声质问无良医生的品行，却突然看到一个跌跌撞撞向这里奔来的人影。
好熟悉的感觉。小叶揉揉眼，那人影越来越近，嘴里还不断叫喊着什么。
“李默然，李默然！”
小叶还在努力辨别，在一旁吸烟的老李却脸色一变，转头往来人看去。等到她跑进了，小叶才认出这竟然是高志宏。只不过她比方才更加狼狈，烟土泥沙揉了一身，像穿了一件黑黄的大外套。
“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老李把烟一丢，毫不客气地拽住她。“走得慢慢吞吞的，你是要作死么？”
高志宏停住脚步，呜咽一声，紧紧抓着他的手哭了出来。
“冷静一点。”老李不自在地缩了缩手，见到小叶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脸上蓦地青黑：“看什么看，一边儿玩去！”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他们还在废墟里，他们他们，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呜呜呜”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老李，哦不，这个大名叫李默然的人抿着嘴，“他们都是成年人，会照顾自己。危险发生的时候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呜呜呜，万一，万一……都没人去救他们啊。”高志宏胡乱地抹着脸，“我只有他了，只有他了。要是他也没了，我，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烦死了！”他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抹了一把脸，“唧唧歪歪，有种他妈就去救他啊！”
高志宏被他甩开好几步。
小叶在一旁不赞同地撇着嘴。按照高志宏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她去救人不拖后腿就已经万幸了。如果又发生了余震，一个刚做了截肢手术的人可不见得有体力撑下去。小叶想到的，老李自然也能想到。
高志宏把脸埋在手里，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肩膀。
老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刚才被他丢掉的烟，重新叼回嘴里。“有什么好担心。”他含糊地说，面上的表情满不在乎，“照顾好你自己再说。”
“说的到轻松。”高志宏闷闷的哭声，“你自己哥哥也在那里，你就一点也不担心吗！”
哥哥？小叶一愣。
听到这个词，李默然的脸色明显黑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张嘴欲动，可却什么也没说。
半晌，高志宏突然抬起头来，漂亮的脸色还沾着烟灰血丝。她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我们一起去救人！”
他掐灭烟头，粗声粗气：“不行。”
“什么！”她睁大眼睛，“那是你的亲生哥哥，他也许被埋在下面了。他也许快死了！你竟然见死不救！”
李默然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
“你这个胆小鬼！”高志宏愤愤一跺脚，转身往机场外跑：“你不去，我自己去！”
“回来！”他暴喝了一声，“该死的你给我回来！”

第十三章　救人

“回来！”他暴喝了一声，“该死的你给我回来！”
高志宏强忍着泪转过身：“你……”她期盼地看着他。
“……”李默然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一起去吧，现在不去挖，以后也就来不及了啊。”高志宏摸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肩。她现在只有一只手，光凭她自己要把他挖出来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如果……如果我的手还在……”
他看着她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拉了拉卷皱的衣角。“你不要去了，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是留下来照顾他们吧。”
“……”
“怎么？”他不怒反笑，“虽然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我绝对不会言而无信。既然答应了你，我就绝对会做到。”
高志宏嚅噎了半晌，突然摇了摇头：“我刚才竟然没想到你是这里的医生。这里还有这么多伤员，我不能这么自私拿这里几百个人的命去冒险。”她环顾四周，突然觉得寒冷丝丝绵绵缠绕入骨：“可是我自己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旁的小叶看不下去了：“还是我和你去吧，李医生要留下来照顾伤员。”虽然他刚才一点想照顾伤员的意思都没有。她侧头看看正向自己挤眉弄眼的阿弟，摇了摇头。“你要听话。”她轻声对阿弟说：“做一个男子汉，照顾好小秋，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阿姐……”叶然嚅噎着唇。情感告诉他应该现在就阻止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可是理智却对他摇头，告诉他阿姐有责任有义务在别人落难时去营救别人。他记得以前阿妈和他们讲过一个谚语故事。
当时他们很调皮，于是阿妈讲故事哄他们睡觉：“　很久很久以前，在唐山这里住着一个很善良很善良的农夫。”
他立马打断：“好老土的开头，换一个啦。”他的阿姐在一旁“切”了一声，咕哝着“真麻烦。”
但是阿妈还是好脾气地笑：“好吧，换一个简单的。从前有一个农夫看到一条被冻僵的蛇。”她笑着看了两个小鬼头一眼：“这个农夫很善良，因为同情它于是就把它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结果等那蛇缓过来，恢复了生机。它立刻恩将仇报，狠狠咬了那农夫一口。”她看了看一双儿女，摆出老师的架势：“所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立即踊跃发言：“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是非不辨，不要可怜坏人，因为最后吃亏的还会是我们自己。”
阿妈笑着摸摸他的头：“真聪明。”随后她抬头询问上铺的姐姐：“小叶你觉得呢？”
上铺一片静默，过了许久。他才听到阿姐缓慢带着迟疑的声音。“你不真正先把它抱在怀里，怎么知道它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笨死了你，蛇在这里代表着坏人，是那个农夫自己识人不清，烂好人活该嘛。”
“可是如果是其他温顺的小动物呢？比如小白兔比如小花猫什么的。这些动物总代表美好的事物了吧？如果这些动物和那条蛇一样咬了你一口抓了你一下，你会怎么想？有的时候披着美好外壳的人往往也心怀险恶。那些外表看起来糟蹋不堪的人，也许心底善良也不一定。”
“阿姐你好笨啊！”他不服气地叫，“小白兔咬人根本不同，小花猫抓你顶多留点血。可是蛇咬你你会送命诶。”
她反驳：“你刚才那句话最多说明坏人坏的程度是不一样的。并不能断定小白兔和小花猫就是好人，大毒蛇就是坏人。而且我们现在在说的是寓言，不是什么动物代表什么样的人。”他张嘴欲反驳，就听他阿姐滔滔不绝地申辩：“照这个寓言的意思，难道以后看到别人落难都不应该去帮助他们？就因为担心他们会反咬你一口？你一个人这么想还好，要是千千万万的人都这么想，这个社会要怎么办呢？”
他目瞪口呆：“阿姐，只是一个寓言啦……”有必要这么认真吗？只是阿妈的一个睡前故事啊，照着标准答案说出来不就完事了？干嘛那么较真，干嘛那么深刻，干嘛说这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啊！
“社会风气会沦落得一塌糊涂。人人之间没有真情温暖只有提防，除了算计利用还剩下什么呢？就是因为这是个寓言，我才觉得更加不可思议。这是从小要给小孩子灌输不可以帮助别人的思想吗？”
是不要识人不清，不是不要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