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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姐-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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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没法子,一来舍不得这幢房子,二来他自己也不是那样衰老,因此就将回国的计划先搁置住。
我问,到底这幢房子有什么来历?
老管家就说这幢房子原先的主人姓黄,主人名叫黄水泰。老管家说,黄水泰先生年轻时候,曾为一个法国的少女着迷。老管家说那位法国少女,家境贫困,在殖民时期,就靠她的母亲在一家外国学校教数学为生。这位少女的母亲,靠着微薄的薪水,养活她和她女儿之外,还有两个儿子。
他说,黄水泰出手大方,使少女一家脱离贫困。他本以为借此能消除种族歧视,能顺利和少女在一起。哪里知道,他们的恋情遭到黄水泰父亲——一位富商的反对。
最终,黄水泰和少女劳燕分飞。少女接受了黄水泰的最后一笔钱,坐轮船从湄公河上绕大西洋返回巴黎,从此生离死别。
我听了,心里就觉得黯然。但这件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和飙哥又有什么关系?
老管家还带我去走廊看黄水泰先生的画像。
老管家说,这幢宅子里保存了许多上世纪的东西,说是遗物也不为过。他带着我进入一间展览室,说要让我一饱眼福。
是的,我见到了什么是鸦片灯,吸鸦片的床。灯笼、铜壶、油纸伞。
但我的重心不是这些,我被黄水泰的画像吸引住了。
我看着他的画像,心里划过一丝讶异。我觉得他的相貌像极了飙哥。
老管家见我怔住了,就轻轻告诉我,他说他会看相,也会算命,还能算人的前世今生。
我就说我不信命。
老管家就惆怅地告诉我,说我该信。他说至少要信人能转世。我告诉老管家,我说在中国西藏,人们才相信这个。他们靠着灵魂在转世选他们的活佛。
老管家就笑,露出一排被烟熏的黄黑的牙。
他说,这个是两回事。他说出了令我震惊的话。他说,从某种意义上说,令狐飙就是黄水泰的转世。而我,前世就是那个黯然离去的法国少女。
什么?我愣了。我很震惊。
我想老管家实在是在胡说。我说你知道你说的那位少女,后来成了什么人了吗?
老管家就嘿嘿一笑,说他不知道。我说当她到了晚年,她凭记忆将她年轻时候的一段,和这个中国男人黄水泰的故事,写成了一部。
我说,你说的故事,我已经在里读过。
老管家听了,就有些不好意思。
他终于对我说实话了,他说自己也是奉命行事。说我不要介意。
奉命行事?我不懂了,奉谁的命?
老管家就说,但令狐飙的容貌和逝去的老主人黄水泰这样相像,这其中总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渊源吧?他脸红了后,仍坚持说,飙哥就是他的老主人的转世投胎。
我听了,虽然听不下去,就叹息。我觉得和一个**十岁的老人,辩论这些是毫无意义的。
我听了,不往心里去就好。
我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说,你这样说,也很有趣。我说我真的不是那位法国少女。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姑娘。
老管家就给我倒茶。
他说要带领我去这房子各处去看看。
我听了,就说,不劳您费心了。我说我自己去。我说,您还不知道吧,令狐飙先生大概是死了。
老管家听了,就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这种略带惊异的神情,在我看来,过分夸张了,因而就显得滑稽可笑。这种神情,我在令狐飙的海边水葬仪式上,见到的几个自称是令狐飙朋友的黑衣人,他们的脸上就是这样的神情,甚至,文鹿鸣也是。
我的心里,就觉得世情凉薄。
我问老管家,令狐飙先生这几年可曾来过这里居住?
老管家就说,三四年前,他来过这里,是为了养伤。
养伤?
我问飙哥的房间在哪儿?
老管家告诉我,楼梯朝东的第一个房间,阳光最充足的那一间。
我听了,就上了楼梯,缓缓地立在那里。房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果然和老管家说的那样,房间光线很好,说不出的好。房间很干净,一尘不染,但我依旧能感受到飙哥住过的气息。
这间房间,是地道的越南式。矮矮的床,造型笨拙的沙发,矮小的桌椅,艳丽的纱窗。
我凝视着房间。我注意到床头的柜子上,搁着一个本子。我好奇心起,打开本子就看。原来这是一本日记本。我看着潦草的字迹,知道是飙哥写的。
他告诉我,他受过正统的中国式教育。
日记的第一页,我看了一下时间,怔了怔后,心里就诧异之极。对照看了一下日记的时间,我发现正是四年前,我和他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手也有些抖。我想知道他在日记里写了什么。
我缓缓地读着。虽然令狐飙的字体是遒劲潦草的草书,但是也不难辨认。
“……时来青市已有三天。总不能和刘局接洽,有难免使人焦虑。虽接到信息,毒枭王政近日在青市郊区活动,但行踪仍旧不明。为防打草惊蛇,不得已想出这声东击西的逃跑一计……”
我看了几行,心里方恍然大悟。原来飙哥来青市,是为了配合刘局,引诱王政出洞。他下榻的会所果然就是个据点。那么我呢,飙哥在日记里,有没有提到我?
终于,我在当天日记的最后几行,欣慰地发现了几句话。
“我从会所出来,却是拽着一个姑娘的手,不放。她叫水芳。她才十八岁,很年轻。我不知道她的来历。我以为他是王政布下的卧底。我要带她走。不然我不放心。然而,当我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手心的纹路,我就知道,这是一个农村姑娘,很淳朴。她对我很害怕,又让我很懊恼。不过,我对她应该放心,因为她一无所知……”
我看了,就在沙发上坐下了。这该是飙哥对我的第一印象。不够,这些哪里够,我还要往下看。
第160章 我的自白()
我继续往下看。
我记得,飙哥带着我,就是不停地逃亡、逃亡。
虽然现在我知道真相,但回想起当时,气氛真的很紧张。我不知道这一天的日记,是他什么时候写的,但绝不是在月阳。他那几天,神情高度警惕,根本没有闲暇的时间,来写日记。
那么……一定是离开我之后,在我离开他,回青市后。
原来那几天,他担心的不是警察的逮捕,而是王政手下的反扑。
我一页页地往下看去。我想知道,到底飙哥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了感觉的?但看了一遍又一遍,日记中并没有直白的表露。
飙哥的日记,大都记录的他怎样和金三角的毒枭们斗智斗勇。因为飙哥的记录语言诙谐幽默,读来使人忍俊不禁。但我想当时,情势一定是惊心动魄的。
飙哥的日记断断续续的,并不是每天都更新,有时,一个月也就写上一两天。我忽然明白,这记载的日记就像是他工作的心得一样,并不是用来思念某个女人的。
我就觉得失望。
但也长吁了一口气。之前的种种令我不解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从此我心里就不再困惑了。
老管家在外面敲门,他说我看了这么长的时间,要给我送吃的东西。我说不用。他说就一些点心,是他亲手做的一些点心。
他说的非常诚恳。
我想了想,要拒绝一个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确实也残忍。我就说,好吧。
我起身过来开门。
老管家做的竟然是我家乡青市的韭菜烧饼。韭菜的香味很特别,我一闻就闻出来了,这让我大为惊讶。韭菜的香味里还夹杂着鸡蛋虾仁的味道。
我问他怎么做了这个?
他说,有人嘱咐过他这样做的。他说幸而在年轻时候,他学做过苏浙一带的点心,这些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难。
我接过了,不能不接过。
老管家期盼的眼神,意思我该尝一口,尝尝味道如何。
我就吃了一小口。很香。老管家很有心思,韭菜饼里有我熟悉的那种豆瓣酱的味道,果然是我家乡的味道。
我向老管家表达了我的感谢。
他问我烧饼做的如何?面粉筋道不筋道?
我说好吃,非常非常好吃。
他就微笑,说好吃就行了。
我不能不问他,给我做饼,是受了谁的嘱咐?
他诚实地告诉我,说他不能说。他说我该知道。
是飙哥吗?我的眼睛就湿润了。我记得,我给他做过这种烧饼。我还记得,当时我对他说,韭菜烧饼是我们家乡的名特产,如果再加上虾仁香菇就更美味了。
我问老管家?
老管家托着盘子,将盘子放在桌子上,说他不能说。
说完,他就退出去了。
他替我关上了房门。一不小心,我手里的日记本从桌子上掉了下来,我心疼地捡起。我讶异地发现,原来这本日记背面也是记有文字的。
我赶忙翻到后面看。
只见一张纸上,用黑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几十个大字。这些字都是我的名字——水芳。
我读着名字底下的几行蝇头小字。
“今夜,星大如斗,月亮也如银盘,但胳膊旧伤复发,疼的我无法入睡。不睡也就罢了,不如闭上眼养足精神。但旋即,脑中就现出水芳的身影。我知道,这个时候,不该想她的。但我就是煎熬不住。我想自己也是奇怪,都过了三十的年纪,却又再一次陷入爱恋的泥潭。我和她在一起,我就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我觉得我很可笑……更多时候,我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
又一行。
“……其实我是没出息的庸俗之人。我之前生平最大的理想就是赚足了钱后,多干几个女人……今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像是疯了。明明不想令她为难的,但我还是和她上了床。我的心里,充满了道德的歉疚。我知道,男女之间,一旦上了床了,反而说不清了。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没想和她弄清楚……她很可爱,也很机灵,更有个性。她不同于以往我所认识的女人,所有的女人。她从不化妆。我猜她几乎不懂化妆的意义。她面对我,就是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情感。我知道她品味差,说话也粗俗的,但是这不影响我对她的喜爱……我想,吸引男人的,都是女人最天然的本性……和她做过之后,我的感觉一直很好。即便那几天,一直有人跟踪我……”
我又看了这一段。
“……我到了西贡了。这意味着我和她要有一段不长不短的离别了。这对我来说,或许并不怎样,但对她来说,绝对痛苦。我真不忍心伤害她。我很自私。其实我可以离开她,不告而别,悄悄地离开,多种方法。只要我下决心和她分开,我想她怎么也不会找到我。但……我究竟是怎么了?我忘记了刘局对我的告诫。我说我对她是认真的。但我真的不知道是哪天喜欢上她的。或许……在逃跑的途中,我帮她系上胸罩的链子开始?我看到了她柔滑粉嫩的肌肤开始?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心内的火烧的很快。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不得不思索,我是不是真的要和她在一起。我知道以我的年龄和阅历而言,我并不那么适合她。我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但难得的的是,我们总能用奇妙的语言沟通。这真是不可思议……”
还有一段,字迹就更潦草了。
“……昨晚,我又将她弄的筋疲力尽。我让她差点下不了床。我让她躺了一整天。我知道这样下去不好。我和她一样,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是的,我做事从来都忠实自己的内心。有时,我想什么都不管了,拉着她的手,就那样天涯海角地寻个安静地角落,过自在的日子。但我受过的教育和我的内心,不允许我对别人的痛苦熟视无睹。我不能冷漠。我做的事,就是要让更多的人得到安宁。所以,我亲爱的姑娘,暂时……我要让你受委屈了。这绝非我的本意……”
还有一段是写湄公河和果敢的,这些片段夹杂在对我的思念里。
“……今夜,我又梦见湄公河了。我还梦见了我的母亲。虽然,她和我的父亲还在一起。但我知道,她的内心始终是痛苦的。她天生的艺术细胞和敏感纤弱的体质,让她带着比别人更敏锐的多愁善感。我知道她是屈从了现实的世界。湄公河水无时不刻不汹涌澎湃,浩浩荡荡。我见过黄河。但我以为湄公河更壮观更有气势。我的心里很悲哀。数千年来,住在湄公河边的人没有任何的改变,生活习惯如此,内心思想如此,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这世界分明已经不同了。既然已经觉醒,就必须给麻木不仁的人们打开一扇窗户。我知道这何其艰难,但又何其有意义。这令我异常地痛恨以前的自己。我几乎不敢相信那个流连花丛浪蝶狂欢的纨绔男子,就是自己。为此,我必须忏悔。向神父忏悔。跪在地上,向菩萨忏悔。这很可笑。我听了我母亲的,我信仰基督。但我也听从我父亲的,我皈依了佛。我觉得二者并不冲突。我觉得心诚则灵。但我还是难过。我觉得自己白活了。我只知赚钱,我的感官已经麻木。我专注我的成功,忘记了周围人的痛苦。我觉得令狐家族的人都是自私的,包括我的爷爷,我的父母……”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飙哥的自白书。
我的心里,非常感慨。我将飙哥写的日记本收起,好生放进我的包里。
第161章 平凡而卑微()
我觉得我该离开这座蓝色的房子了。
现在的我,只想回去。
我觉得,如果飙哥真的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来找我。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阮永泰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他坚持要见我。
老管家来报我。我说这是一个执拗的客人。
我就皱眉。
我说我不想见。
不是都说清楚了么?他还来干什么?
又过了一会,老管家说阮永泰还站在门外,他还没走。
我就叹息。我说让他等一会。我不想在飙哥的房子里和他说话。不如,干脆就在外面走走。
我走到门口,老管家殷勤地过来,说天阴了,问我要不要带一把雨伞。我摇头。
我说这天不会落雨。我说我已经了解西贡的天气。好多时候,天就是阴沉着,倒不一定就下雨。
我说老管家您在这里几乎半个多世纪,不会不了解吧?
老管家就微笑,他说他必须履行一个管家该履行的职责。
我也朝他微笑。
阮永泰果然就在外面,他一袭黑色的衣服,这让他看起来显现出少有的严肃和深沉。在他心里,他是相信令狐飙真的是死了。
他对我问好。我问我住在这里,感觉怎样?
我当然说,很好。
我觉得这座蓝房子里,真的住了一个前世的自己。这种感觉很奇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要进来。我说不必,我说就在外面走走。我说这是一所上了年纪的老房子,我说我想去外面透透气。
他就点头,说我整日沉浸在悲伤的不能自拔的环境里,与身体是无好处。
他说要扶我出去。
我说不必。我说我可以行走。
我说我很坚强。
他平静地看着我。
他说,他如果没猜错的话,下一步,我该回国了。
而且回去后,我就不会来了。毕竟,这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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