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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砂泪-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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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査公子虽然不姓司马,却也是皇亲国戚。而且他还是皇上的伴读,两人从小亲近。”
上官嫃懂了那只手传递来的恐惧,原来他的寒栗和颤抖都来源于对亲近之人的担忧。
第一章 燕燕于飞 〇八
西天的夜幕被满城烟火映得姹紫嫣红,歌舞声隐隐约约。皇宫却是寂静的。宫女内侍之中有这样的传言,公孙权曾秘密请了位术士进宫驱邪,依据术士所言,冲喜是最好的办法,若皇上能熬过大婚当夜,便会无恙。
上官嫃跪坐在龙床内侧,双膝早已麻痹,垂头强忍着。她离皇上很近,能看见他精致的五官被蔓延无际的大红帐幔包裹出红润的光泽。他的表情很平静,给人一种熟睡的错觉。上官嫃觉得他即将醒来,不会一直睡下去。
半挽的帐幔之外,长公主正襟危坐,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査元赫倚在旁边,略带疲倦的脸色愈发紧张。子时将近,太医依次上前诊脉。寝殿里始终安静得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长公主忽然发话:“除了摇头,你们就不能说点什么吗?”
其中一位老太医无奈道:“回公主殿下,这驱邪和冲喜都非医道,一名江湖术士如何能妙手回春?”
“若太医院有法子,公孙大人也不会出此下下之策。”长公主话音刚落,更声响起,大家不约而同看向浮漏,子时已到。长公主起身,侧头望了眼跪在龙床上始终纹丝不动的娇小身躯,温柔道:“李尚宫,你们带皇后回去休息。”
上官嫃用小手费力撑起身子,刚站起一点来,双腿却酸软无力,噗通一声趴了下去,刚好趴在小皇帝身上。众人不由发出一阵惊呼,莫尚仪匆匆赶去抱皇后下床。上官嫃嘟着嘴想要解释,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咳嗽。轻微极了,却因为就在她耳旁显得格外清晰。她瞪大眼睛盯着小皇帝的脸,发现眉眼之间竟有微妙的表情,兴奋得大叫:“你们听见了吗?皇上咳嗽了。”
刹那间鸦雀无声,众人表情各异,待反应过来才纷纷围上去。长公主按捺不住惊喜,扶住上官嫃的肩膀急切问:“真的吗?皇上咳嗽了?”
上官嫃笃定点头:“我刚才听见了。”
长公主直唤:“太医!快、快来看看!”
床帏附近的人纷纷退让,上官嫃也被牵了出来。寝殿里有些混乱,査元赫趁机走到上官嫃身边,悄悄问:“上官嫃,皇上是不是快醒了?”
上官嫃歪着脑袋若有所思:“我听见他咳嗽了,眉毛还轻轻地皱起来。”
査元赫严肃了一整天的脸孔放松了下来,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委屈:“皇帝舅舅吓死人了,害得我这几天老做噩梦,等他醒了,我要问他讨回来才好。”上官嫃问:“你做什么噩梦了?”査元赫心有余悸答:“梦见太液池里的莲花全都枯死了,水面上飘着很多死鱼,还有女鬼……”
“别怕,梦是反的。”上官嫃安慰道,不过想到那样的画面,心里还是会害怕。
太医诊过之后,长公主发话留下一些人轮流值守,其余人散去。上官嫃被莫尚仪抱回寝殿的时候已经熟睡了。李尚宫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笑道:“这孩子让我想起了银凤小的时候。”
莫尚仪小声嘟喃:“长公主是先皇的掌上明珠,可从没受过半点委屈。这小皇后就难说了,那两家人若是真心疼她,便不会硬生生往宫里送。”
李尚宫板起脸孔训道:“莫尚仪,身为尚仪,更要谨言慎行。”
“娘娘,这没外人。”莫尚仪挑了挑眉,还是不吱声了。宫里所有的红纱灯笼彻夜不熄,映得每个人满面红光。李尚宫想了想,还是命人吹熄了床边的落地烛台。床帏里暗了下来,上官嫃轻微的呼吸中带着几分乳香,双臂紧紧抱着一团锦被,在偌大的雕花床上只占了小小一角。
莫尚仪微微叹了口气,从梨木架上取下精致的霞帔,收在箱底。
第一章 燕燕于飞 〇九
拂晓时分,从德阳宫正寝殿传出小皇帝苏醒的消息。耀眼的朝阳浸透窗棂,疲惫了一整夜的灯烛似乎明白自己的使命结束了,无声湮灭,只留下一缕青烟。
皇上虽然醒了,但身子虚弱,尚须调理一阵子。德阳宫里的人因此忙碌起来,大婚时的红绸布不久全被换下了,宫人们脸上的神采却显得更加喜庆。上官嫃日日跟着莫尚仪学宫中礼节,只是没再去见过皇上,尽管他们的寝殿只隔了一道长廊。
似乎在宫里闲的时候特别多,上官嫃常一个人在空空的大殿里游荡,孤单时越发想家。连着许多天,她睡不着、闭上眼更想念娘的温软怀抱,日子一久终于受不住了,半夜坐在床角嚎啕大哭。值夜的宫女吓坏了,忙不迭通报上去,宁静的夜一时热闹起来。
李尚宫带人来的时候,上官嫃已经哭累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李尚宫侧头看向莫尚仪,又像是自言自语说:“她真的太小了,即便再懂事,也不过六岁。真想找个乳母来啊……”
莫尚仪点头附和:“卑职一早便想过了,只是皇后自小一直是跟在亲娘身边,没有乳母。若是交给宫里的乳母,都六岁了,只怕带不亲。”
上官嫃用被子捂着脸低声啜泣,断断续续说:“不要……乳母,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待我明日与公孙大人商议。莫尚仪,你今夜就陪在这。”李尚宫眉尖微蹙,因匆忙赶来未上妆,乍看之下面色蜡黄憔悴。离开的时候,驻足一回头,又满腹心事迈出殿去了。
莫尚仪命人在床边铺了矮榻,轻声哄着小皇后睡着之后,自己在矮榻躺下。
月光一点点泻入花窗,在桌案投下斑驳的银色。忽而一只黑影掠过桌案,掀开半扇门,悄无声息跨出门槛。而此时,值夜的内侍斜斜倚在床尾睡得正熟。
夜幕中华星明灭,廊边的花草里游离着几点流萤。司马棣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醒了,为什么要出来。他只是不由自主顺着一个声音寻过去。那是女孩的嘤嘤哭泣夹杂着模糊的叫喊。司马棣穿着松垮的淡黄绸衣,避开有侍卫的地方,赤脚穿过幽静的长廊,拐入花园,发觉哭声清晰了许多,是从假山的山洞里传出来的。女孩嘴里声声叫着“娘”,无助极了,惹人怜惜。
司马棣攥紧了双手,曾经这个山洞是属于他的,内心孤独得近乎恐惧的时候,大概就想找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脆弱给自己看。走近假山,草地粗粝磨得脚心发疼。他问:“谁在里面?”
哭声戛然而止,抽抽搭搭的声音还在。先是一张娃娃脸从漆黑的洞里探出,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泪花,映出月光潋滟。紧接着整个圆滚滚的身子都爬了起来。同样赤着脚,穿着绸衣。司马棣皱着眉说:“是你,你半夜在这哭什么?”
上官嫃懵懵瞪着他,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仿佛陷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她语无伦次喃喃道:“我哭完了就回去,我不敢在那里哭,她们会担心、会给我找乳母,我不想要乳母。除了娘,我谁也不要。”
司马棣冷冷睨着她:“你现在哭完了吧?回去。”
上官嫃带着浓浓的鼻音低声央求:“皇帝哥哥,我马上就回去,不要告诉李尚宫,千万不要。”
司马棣含糊应下,催促她赶紧回去。望着高大长廊里摇摇晃晃的弱小背影,司马棣心底涌上一股悲酸。他们有相似的孤独,或许孤独到老,却无法相依为命。在宫里,谁也无法跟谁相依为命。这一点,他早在她这个年纪就看透了。
第一章 燕燕于飞 一〇
「池子更新的时候太粗心了,前面更漏了一节,导致关键情节断了,在〇六里面补上了。」
司马棣神不知鬼不觉回到寝殿,可在上床掀被子的时候,值夜的内侍忽然醒了,慌张瞪着眼睛呼道:“皇上、皇上!”
司马棣半支着身子,不悦道:“嚷什么?”
年少的内侍进宫才不久,只觉背脊凉飕飕的,心有余悸答:“幸好是做梦,还以为皇上不见了呢……”
“戴忠兰,你是不是林总管家的亲戚?李尚宫给朕挑选的人睡相极好,怎么就你每夜都要说梦话吵醒朕?”
内侍低下头,喃喃道:“皇上,奴才……”
“睡觉!”司马棣蒙头倒下,俨然一副半夜被吵醒了怨气重重的样子。戴忠兰胆战心惊再也没有半分睡意,看看浮漏,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了,索性下床准备。
由于上官嫃的强烈排斥,乳母的事暂且搁下了。不过白猫却被送进宫来陪她作伴。四月的太液池碧波荡漾,圆圆的莲叶大大小小点缀在水面上,偶有蜻蜓点水。寂寞的日子,上官嫃跟小白猫在池边的凉亭附近嬉耍,倒是自得其乐。
莫尚仪额上微微涔了汗水,拿起团扇轻轻摇着,眼睛一直盯着上官嫃。接过宫女递上的茶抿了口,道:“孩子就是孩子,怎么玩都不嫌热。太阳大了,怎么不去给皇后打着伞?”
一名宫女匆匆赶去,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尚仪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
莫尚仪起身远望,果然是明黄的步辇徐徐而来。莫尚仪赶紧把小皇后牵回来,稍稍整理衣物发饰,恭候皇上。步辇近了,才能看清与皇上随行的是长公主。莫尚仪惊疑侧头问身边的宫女:“长公主进宫了怎么无人禀告?”
“奴婢不知。”
“罢了,快去准备水果茶点。”
莫尚仪正思忖着如何引上官嫃跟长公主说上话,步辇却沿着池边的柳荫小道走远了,并未径直往凉亭这边来。上官嫃仰头说:“他们走了。”瞪着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仿佛有许多迷惘和不解。
莫尚仪不忍看,撇开视线说:“皇后坐下歇会罢。”
上官嫃乖乖坐下,抓着葡萄吃。白猫轻盈一跃上了石桌,上官嫃便给了它一颗剥好的葡萄,自言自语说:“小元赫,只有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莫尚仪从这话里觉出了几分失落,忙解释道:“皇上和长公主是亲姐弟,好不容易见回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说得兴起,或许注意不到周围的人。”
上官嫃嘟着嘴说:“我知道。如果娘进宫来看我,我也有说不完的话,一整夜都说不完。”莫尚仪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影子飞快跑过来,定睛一看,呼道:“査公子!”上官嫃扭头看见査元赫,咧嘴笑了,捋着小猫的皮毛悄悄说:“看,你哥哥来了。”
第一章 燕燕于飞 一一
査元赫趾高气昂冲进来,把宫女们都赶跑了,自己坐在上官嫃旁边眨巴着眼睛说:“皇帝舅舅的病全好了,我说过会感谢你的,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上官嫃摇摇头。
“你最喜欢什么?”
上官嫃如实答:“最喜欢爹娘。”
査元赫嗤笑一声,“真是傻妞。”
“我才不是傻妞,爹爹说我是上官家最聪明的孩子。”
査元赫白了她一眼,大人似的一手托着下巴,突然问:“尚仪娘娘,你们送皇后什么东西了?”
正在看风景的莫尚仪懵了,根本不知道这两孩子在说什么,可又不能失礼。索性两眼望别处,装没听见。査元赫不罢休,猛地凑到莫尚仪耳边大吼了一声,莫尚仪尖声惊叫着弹了起来,捂着耳朵退了几步,风度尽失。周围的宫女不禁掩口而笑,莫尚仪压制住内心的怨气,忿忿瞪着査元赫说:“査公子,皇上和长公主还在前边等您呢!”
査元赫若无其事坐下:“不管他们,一会我径直去御书房陪皇上读书。对了,我倒是听说李尚宫在找尚仪娘娘。”
莫尚仪愣愣反问:“是吗?”
“是啊,我在路上遇见的,只怪那宫女走得太慢了。”査元赫刚说完,果然李尚宫的贴身宫女迈着小碎步赶来了,在莫尚仪耳边说了几句话。莫尚仪用力扇了几下扇子,别别扭扭走了。
上官嫃饶有兴致问査元赫在御书房读书的事,査元赫垂头丧气说了几句不温不火的话,忽然又来了精神,站起来扎马步,一面挥拳一面抱怨:“我不喜欢读书,我喜欢习武!读书可以做大官,习武可以当将军,我喜欢当将军!”
上官嫃一本正经说:“习武也好,读书也好,都是为了治天下。”
査元赫停下动作,歪头问她:“上官嫃,你几岁?”
“六岁。”
“乳臭未干,知道治天下是什么吗?”
“半部论语治天下。等我读完论语就知道了。”上官嫃挑一挑眉毛,“现在年纪小有什么关系,过几年我就比你大了。”
査元赫拍着桌子哈哈大笑:“还治天下呢!你就治治自己的小猫好了!”
上官嫃搂住白猫,撅着嘴说:“小元赫,你哥哥真坏。”
“什么?”査元赫跳起来揪住白猫的脖子,“你为何还不给它换名字?”
“为何要换?小元赫很喜欢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
“它是我的,我喜欢就好。”
“可名字是我的!”査元赫强行把猫抢过来,顺手推了上官嫃一把。上官嫃仰面摔下去,只听见“咚”的一声,后脑磕在石凳上。宫女们都吓坏了,手忙脚乱围过来。査元赫愣住了,怀里的白猫凄厉叫唤着跳了下去,蜷在上官嫃身边轻轻舔着她的手。
上官嫃委屈地瞪着査元赫,泪在眼眶里打转。査元赫低头摸摸鼻子,上前去跟她道歉,没想到刚道完歉,上官嫃“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惊走了树梢上的一对雀儿。査元赫恼火地使劲跺脚,举目望望杨柳汀州、云淡天高,美好的一天似乎都被自己毁了。
第一章 燕燕于飞 十二
袅袅轻烟从香炉里溢出,玉佩与金器相击的声音由远及近。内侍高呼,宫女纷纷跪下迎驾。长公主与皇上一并进了殿,査元赫贼头贼脑跟在后面。
绣帐下的上官嫃小脸苍白,双颊还有泪痕未干。望见那双熟悉的深邃眼睛,她忽而庆幸自己摔倒了,这大概是査元赫送给她最好的礼物。
长公主与李尚宫说了很久的话。司马棣只是静静坐在一旁,上官嫃目不转睛盯着司马棣,査元赫远远望着上官嫃。
长公主吁了口气:“既然太医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李尚宫这几年恐怕要受累。”李尚宫恭敬答:“卑职不甚荣幸。”长公主回头冲査元赫冷冷道:“元赫,下午陪皇上读书,今日别在外头疯,早些回府。”
长公主和李尚宫都出了殿,査元赫耷拉着脑袋走到司马棣身边低声说:“皇帝舅舅,元赫错了,耽误了读书的时间。”
司马棣面无表情问:“你抢她的猫做什么?”
“我原是想叫她给猫换个名字。”
司马棣想了想,对上官嫃说:“你给猫换个名字罢,元赫是査元帅的长孙,身份尊贵。”
上官嫃触及司马棣的目光,受了惊一般闭上眼睛,努嘴说:“那就叫小元吧?”
査元赫气哼哼道:“早改就不用吃苦头了……”司马棣的眼神瞥过来,査元赫立即噤声了。司马棣耐心叮嘱了上官嫃一番,便要跟査元赫回御书房。上官嫃一骨碌爬了起来,脱口而出:“皇帝哥哥!我也想去可以吗?”
司马棣惊异侧头睨着她,只见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满是央求的神色,令人心软。
围场一案已经由刑部审出了结果。羌国与褚国边境战事频繁,羌国内部也因太子位之争而不太平。刺客正是羌国派来的,潜伏宫中已久,不排除护军中还有同党。大元帅査禀誉上书请战,公孙权赞成北伐羌国,朝中不少大臣却主张和谈,上官敖对此置之一笑。司马棣只是高坐在皇位上冷眼旁观。
几日之后,上官嫃如愿进了御书房,和査元赫一样做了司马棣的伴读。御书房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中时不时夹杂着一个清脆的童音。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上官嫃认不全诗经里的字,只是跟着摇头晃脑地念。
恰时一双燕子落在窗檐上,悠闲地偏起小脑袋互相打量,偶尔在对方颈上啄一下。査元赫托着腮帮子看得目不转睛,上官嫃也忍不住扭头去看。忽如其来的一阵风从窗外涌了进来,夹带着几片桃花。上官嫃眯了眼,再睁开时发现风把燕子一并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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