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天时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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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大不小的人住在林子里很奇怪不假，但是如果是一只魔兽化成的人，就另当别论了。

　　“您老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我迷路了，能带我出去吗？”

　　刘月尽可能小心地试探性地问着。老者笑着，再一次伸出手，方搭在他肩膀上，刘月突然惊恐地发现，面前老者的脸在逐渐变大——不是在靠近他，而是在远处慢慢扩张开。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手指忽地变长，变弯，紧紧缠住了他的手臂。更可怕的是，不单单是老者的脸和手臂，他的整个身体，从头到脚，好像被人拽着一样慢慢地拉伸了。甚至皮肤的颜色，也变成越来越深。扩张的脸上，鼻子眼睛都一个个掉在地上。

　　刘月已经被吓傻了。活生生的人就好像面团一样被拉长，眼睛鼻子耳朵纷纷从脸上掉下。他做梦也没看到过这么恐怖的景象。现在他更愿意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可是手臂被紧紧缠绕，这种触感却是真实不虚的。

　　极度惊恐之中，刘月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刘月重新恢复了意识。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事，他第一时间爬了起来——自己竟睡在一张树叶铺就的吊床上。刘月左右望望。这却不知是谁的房间，屋子不大，除了这一张吊床，别的什么都没有。在自己左手边，有一个圆形的窗洞，没有任何遮盖物。而在右边大约五步外，便是房门的位置，却也只有洞没有门。

　　这间屋子最大的特别之处是，它的天花板是起伏不平的。而且无论是墙面还是窗檐，所有地方，都有着清晰的木质纹理。

　　刘月略有些迷惑。他下了床，走出门外。一条曲折蜿蜒的棕色道路连接着门，一眼望不到尽头。道路远处，又分出不同的分叉。而道路两侧，尽被巨大的绿色树叶覆盖。刘月抬起头，上方也被树叶尽挡住了，从树叶的缝隙里能隐隐看到天空。

　　视野里除了路就是树叶，这倒是个奇处了。刘月一步一步往前走。道路仿佛无穷尽的，走出百十步，视野里依然如故。

　　地面仿佛在微微震动。方才在屋里还没感觉，现在出来走的远了，震感越发明显。刘月继续前进。地面不知是什么材质，起伏不定，忽高忽低。再走一会儿，回头已经望不到屋子了，往前却依然看不到出路。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忽然间，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道娇小的身影。刘月踮起脚。虽然只见面两次不到，但刘月已经认出，来人正是自己一直追寻的目标，那个魔兽化形的女孩。

　　他突然紧张起来。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加快脚步向这边走过来。刘月不由整了整衣领。

　　当那副美得令人窒息的面孔来到自己面前时，刘月的手心里都冒出了汗。

　　“不好意思，我回来晚了。”

　　女孩终于走到他面前。她歉然地摆摆手，放下手里的竹篮，吹了吹纤细的手掌，然后向刘月伸出来：“你好！我叫叶雪，树叶的叶，白雪的雪。很高兴认识你哦！”

　　女孩巧笑倩兮的模样让刘月一时竟忘了回应。不过，这个叫叶雪的女孩却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手掌一直伸着，好看的眸子仿佛也一直笑着。

　　还好这次刘月没有太过失态。他也马上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女孩轻若无骨的柔夷让刘月心里痒痒的，连松开的时候都慢了一丝，还下意识地收了一下手指，像是舍不得样的。

　　刘月暗骂自己。这是怎么了？面对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竟然失态到这种地步？自己的定力几时变得这么差了？

　　不过叶雪根本不在意这种细节的样子。她拾起地上的篮子，笑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呐。”

　　“我叫莫墨。”

　　叶雪点点头：“莫墨？墨是黑色的意思是不是？”她又笑了。这个姑娘笑起来实在是杀伤力巨大，刘月在一边心脏砰砰狂跳，十万个鼓槌同时敲鼓也不过如此了。

　　“走吧，我们先回去。我采了一些野果，够咱们两个晚上吃啦。”

　　叶雪这一句话才让他清醒了点：“等等，都快到晚上了吗？我得赶快回去，不然我妈妈会着急的。”

　　“现在暂时还不能让你走哦。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对你没有恶意的。前些天你跟小蓝动手伤到了手臂，我要带你去治好。”

　　也说不上来原因，但叶雪这么说，刘月一点都不怀疑话的真实性。他随机接道：“那我们快点出发吧！你要带我去哪里治？”

　　“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放心，明天一早应该就能到了。”

　　刘月不得不再次抛出问题来：“我们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们在树人爷爷的躯干上。现在咱们脚下的路是他身上的树枝。”

　　这简直太荒诞了。刘月左右望望，想从道路，哦不，应该说是“树枝”的两侧捡起一片落叶。瞅准了一片却拿不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牵着树叶根部。刘月用力一拽，巨大的树叶终于到了手里，但脚下也突然震了一下，一种沉闷得胜过敲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叶雪显得很尴尬：“爷爷说，让你别拔他身上的叶子。”

　　刘月一愣，随即讪讪笑道：“不好意思…这个，哈哈。”他赶紧转移话题：“我怎么会在这儿？是你救了我吗？”

　　他已经几乎可以肯定。叶雪把树人称作“爷爷”，也就是说，她多半可能是树人或者植物类的魔兽化形。

　　魔兽化形都这么美吗？

　　刘月的思绪很快被叶雪的话拽了回来：“对不起啊。之前树人爷爷把你当成不怀好意的窥伺者了，故意吓了你一下。我已经说他了。对不起，但是树人爷爷不是坏人，也是他同意要帮你治疗伤势的。”

　　刘月暗自腹诽。不是坏人？要是你亲眼见过他在我面前耍什么把戏变成多恐怖的样子只怕就不会这么想了。刘月也懒得点破，只是背在身后的叶子已在他手里被捏的稀烂。

　　联想到之前自己的所见，刘月依然心有余悸。可能也正是这种情绪，使他的警惕心慢慢又升了起来。相比于对方隐藏在“帮助自己”面孔下的真实意图，自己宁愿选择现在就走出森林回家去，静静等着手臂养好。

　　然局面已成骑虎，当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而已。尽管风险不小，但是刘月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对方从一开始应该是怀着善意的。若在此背后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刘月也是认了。

　　所以，回到树屋之后，刘月立刻向叶雪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你可以在森林里自由出入，而且还能说服那些小动物乃至树人为你服务？”

　　女孩摇摇头：“我不是说服了他们为我服务，而是，额……”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是不是应该说出去。这时，先前树人身上发出那种沉闷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叶雪马上回道：“为什么不可以？我愿意相信他。”

　　接着又是一声树体的嗡鸣，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急促很多，但叶雪也马上反驳了：“好了爷爷，我既然决定了，请不要干涉了好吗？”

　　树体突然剧震了一下，措手不及的刘月摔了一跤。

　　叶雪又好气又好笑地把刘月扶起来，搀他坐在床上。

　　刘月试探性着问：“怎么了？”

　　“没关系。小墨，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我希望能和你成为好朋友，所以，我愿意告诉你，为什么我能在森林里生活，还能跟他们都和谐相处，但是，也请你为我保守秘密好吗？”

　　见明眸皓齿的女孩脸上的笑容突然敛去，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刘月马上正襟危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请你放心。就算是我父母，我也不会告诉的。”


第八章：自然之子

　　“阳光下轻轻飞过来，

　　蝶儿能否让我把心事诉说，

　　当缤纷的花朵开满了山坡，

　　远行的他是否会回想起我？”

　　关于究竟女孩是什么身份，刘月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刘月翻阅过家里关于魔兽的图鉴书册。那是相当厚重的一大本，听墨云说，那是莫郃为了打猎方便而通过多方渠道弄来的，十里八乡都不见得有那么全面的魔兽图鉴。在那里面，刘月找出了十多种符合女孩特征的魔兽信息。

　　然而事实却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叶雪根本就不是魔兽，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其实在得知叶雪是人类的时候，刘月反倒松了口气。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原因，但他打心眼里不希望这个漂亮得让人看到她都自惭形秽的女孩会是魔兽变化而成的。当然，这从另一方面，也让刘月对自己的安全性放心多了。

　　不过，在解释为什么自己身上会出现哪些特别的事情时，刘月得到的答案则大大刷新了他的认知。

　　“你知道精灵族吗？”

　　刘月作懵懂状。叶雪解释道：“精灵族呢，长相跟我们基本上类似，但是耳朵尖尖的，长长的，普遍亲和大自然，寿命很长的一个种族。精灵族天生能和自然生灵和谐相处，而且也常年居住在森林里。”

　　刘月点点头，又疑惑道：“你不是说你是人类吗？怎么又说到精灵身上了。”

　　“是这样的。精灵族的寿命非常长，每一代或者几代精灵，就会出现一个最特殊的精灵，叫作自然之子。这种凤毛麟角体质的精灵相比于一般精灵，拥有更出色的自然亲和力。不仅如此，通过学习，自然之子还能够掌握很多神奇的本事。”

　　“就比如，自然之语。不但能够听懂所有魔兽说话，而且他自己说话，任何魔兽也都能听懂。更神奇的是，在自然之语能力比较精通之后，甚至能够听懂花草树木乃至河流山川说话。”

　　刘月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能跟魔兽沟通还能想象，能听懂花草树木甚至河流山川说话…河流山川也会说话？

　　“自然之语只是最基本的能力。还有自然之触，可以理解为一种治疗法术，但是施法方式和一般的魔法不太一样。你还记得上次你跟小蓝打完之后的事吗？就是我用自然之触能力给你和小蓝治了伤，后来你父亲来了，我才走的。”

　　“也就是说，你就是那种，叫什么，自然之子？”

　　叶雪不置可否地笑了：“没错。我是人类，但我也是自然之子。”

　　“所以你是混血儿？”

　　刘月的逻辑稍微有些混乱。见刘月还云里雾里的样子，叶雪索性更加详细地解释了起来：“我是纯粹的人类。从小我被树人爷爷和魔狼爷爷抚养长大，他们一直在教我自然之子的本事。因为体质的关系，所有的魔兽都自发地把我视作友好的对象。平时饿的时候我会吃野果或者各种各样可以食用的草类菌类，渴的时候就喝山泉水。”

　　“我感觉自己真的非常幸运。这么大的一片森林，就像我的家一样，无论到哪儿，遇到的魔兽都会把我当成朋友，帮我找吃的帮我找水喝。有好多次我在树下睡觉，早上醒了看到有狮子或者老虎在我旁边睡着给我守夜。自然之子，就好像被大自然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好开心。”

　　就好像被大自然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宠爱。仅这一句话，刘月就意识到，这种幸运恐怕连前世那些中彩票上亿巨奖都不能比及。

　　他沉吟了半晌，问出这么一句话：“你每天都像这样生活，是打算这辈子都不离开森林了吗？”

　　这个问题一下把叶雪问住了。她侧着头，愣了一阵，才摇摇头道：“也许会吧。树人爷爷和魔狼爷爷教我那么多，应该是希望我能一辈子都保护森林，保护自然…我不知道，以后再说吧。”

　　刘月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渴望。毕竟还是个孩子，不可能不盼望去人类社会看看，不可能没有憧憬过未来的样子。不过他知道，就算想扭转她这样的观念，也不是自己现在三两句话能够做到的——问题的症结不出在她身上，而是老树人和老魔狼对她的教育里。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四下看看，只有一张吊床，他也不好意思占用，便一个人走到树洞的墙边，坐在地上，冲叶雪招呼道：“我继续睡会儿，明早到了再叫我吧。”

　　其实他几乎没有困意，只是此刻处在这种环境下，也不知道该跟叶雪说些什么，倒不如让自己迷糊过去，亦或者借着假寐再次确定对方的真实企图。

　　“别靠在那里，来这里睡啊。”

　　刘月摇摇头：“哪有我占着你的床让你没法睡的道理。没关系，我这样睡习惯了。”

　　叶雪走到他身边来蹲下，四目相对，她笑道：“这么有风度那。客随主便，你要听我的。”

　　结果刘月却也继续坚持：“不行。你比我小，又是姑娘，我应该照顾你。”

　　见他一点也不打算松口的样子，叶雪没法子，回头看看那张吊床，提出一个新的方案：“那你先睡床，留一半的位置给我，一会儿我也睡床好吗？”

　　“一会儿你等我睡着了不上来怎么办？”

　　这话方出口，刘月马上意识到失言，但已收不回。好在叶雪似乎根本没有在意：“那现在就一起睡可以了吧？”

　　刘月就蒙了。

　　能跟这个美若天仙的女子相识已经属于幸运，他万万想不到今天竟还能有和她同床共眠的福分。不过，也许就是因为她才九岁，可能脑海里还没有男女有别的观念，自己才能交上这样的好运。

　　两个人一起在床上躺下。吊床的尺寸勉强够这两个孩子容身。刘月尽量把身体缩起来，而叶雪也是同样，两个人之间居然还能形成一道空隙。

　　“喂，叶雪。”

　　“叫我小雪就可以啦，小墨。”

　　“哦…小雪。你晚上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吗？”

　　“有时候会。月亮大的时候，我就不怕了，因为一整晚月亮都会照着我。”

　　刘月不由得从内心里升起一股怜悯来。太孤独了，就算是所有魔兽都是她的伙伴，但哪有同类的陪伴来得真实？一瞬间，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油然而生。自己何尝不是如此？十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岁的灵魂，在家里装孩子气，在外面却没法跟同龄的孩子相处。自己的同类又在哪里？谁能懂自己？

　　“我懂。”

　　叶雪的呼吸突然有些乱了。

　　刘月盯着天花板，自顾自地说着：“我经常会想，到底我是谁？为什么我会来这里？一个人真是糟糕透了，身边没有任何人能理解我在想什么，我想说什么。”

　　“你…跟平常人不太一样。”

　　刘月笑了笑：“你不也是如此？”

　　他侧过身，左手搂住叶雪的肩膀，让她也侧对着自己，两个人几乎脸贴着脸，连对方的气息都可以清楚体会到。

　　叶雪的脸颊突然红了。此刻，两人的额头和鼻尖都抵着，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的眼神…怎么会，明明只是个孩子。”

　　刘月揽着叶雪肩膀的那只手拍拍她的背：“好啦，放松点，没事的。睡觉吧。”

　　为了让她放松，刘月慢慢又把身子转向了平躺，手也离开了。不过，叶雪倒是没有改变姿势，反倒向他靠近了一些，额头倚在了他的肩膀上。

　　“睡吧。”她呢喃着。

　　也许是真的累了，放松下来之后，没过一会儿，叶雪就进入梦乡。

　　刘月本就没有睡意，又知道自己睡觉向来不太老实，担心一会儿自己动了不小心把叶雪弄醒，他现在一动都不敢动。